柳予君

宁缺毋滥。

【VJin】秘密关系

养老号,高考前可能不会有动静了
是我狗的cp,真的很好嗑
因为发现安雷girl们都陆陆续续的入了防弹所以感到非常慌张
我的对家太红了……我天雷右泰,其它混沌邪恶,围巾国旻是心头肉
主要搞围巾
是烟头老师搞的cp,珍的泰好吃辽
金泰亨×金硕珍,年下,算是养成
很好搞,国外是队内热度前五,国内有丢丢冷
用烟头老师的话来说,围巾是“很多种感情的具象化”
有想吃我安利的宝贝加我一下,他们真的太好辽
痛哭着求大家不要全都跑去对家

Ricky君:

学pa,年龄操作,16岁V×17岁JIN
甜饼,短完


#0
夏天。


#1
“哥……哥醒一醒……”
金硕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汗水打湿了刘海,黏腻地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抹了把嘴,声音有些沙哑,“下课了?”
“该午休了。”金泰亨伸出手,用拇指蹭蹭金硕珍的嘴角,“哥你脸上都压出印子了,痛吗?”
金硕珍还晕乎乎的,他微微歪过头,任由金泰亨的手贴到他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捏着,像在揉猫咪的软毛。
“不痛……一会儿就消了,中午上哪吃饭?”
“你想吃什么?”
“蒸饺吧。”
“不想吃小龙虾吗?”
“这天气吃会上火的吧!”
金硕珍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背包,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金泰亨背着斜挎包站在一边,头上反戴着棒球帽,刘海全都压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察觉到人的眼神,金泰亨咧嘴笑了一下,一口大白牙整整齐齐的。
金硕珍抬手赏了人一个栗子,“笑得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金泰亨笑得更欢了,眼睛眯起来,他一把揽住金硕珍的肩,转头凑到人耳边,压低声音说,“昨晚上你可不是那么说的。”
金硕珍乐意陪他演,也故作正经地用手掩着嘴,凑到金泰亨耳边,“我说什么了?”
“你说……老公真棒!不要了——”
“我去你的……”
金泰亨被金硕珍踹了一脚,他笑着搂得更紧了些,几乎把金硕珍整个人都压进怀里。
男孩们挤成一团步伐踉跄地走出教室,金硕珍挣脱金泰亨的怀抱,两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起来,笑声和说话声在走道里荡开。
最后短暂的追逐战以金泰亨把金硕珍拽进储物间告终。金泰亨单手把金硕珍圈在臂弯里,两人都因为刚刚跑了几步而粗喘着,急促呼吸在狭小空间内交织缠绵。
金硕珍看着金泰亨低垂的眉眼,半晌,偏头吻了上去。
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舔到嘴唇便作数,金泰亨先撬开牙关闯了进来,两个人牙齿磕磕绊绊,舌头也处处碰壁,不得安生。最后金硕珍忍不住笑起来,揽着金泰亨的脖子,靠到人肩头平缓吐息。
“你吻技也太烂了。”
金硕珍如实评价,语气含笑。
“彼此彼此——哥也没好到哪去。”
男孩们鼻尖相抵,温热气息扑到对方的面颊上,缓和片刻后,金泰亨先放开手,拉着人走出小房间。
“……下次再练习,再不走就来不及吃午饭了。”
“再咬到我舌头就没有下次了。”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金泰亨悄悄勾了下金硕珍的手指头,金硕珍捏回去,然后被金泰亨又一次揽住肩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老虎低下头跟人咬耳朵,“多亲几次就不会咬到了——走吧哥,我饿了。”
“我也饿得要死,我还要喝两碗冰粉,最好再点一笼包子……”
“好好好,走快点吧。”
金泰亨揽着金硕珍快步走向校门。他很喜欢搂着金硕珍肩膀的感觉,在外人看来这只能证明关系好,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人搂在怀里,好像昭告全世界这是他的阿珍。但这话是不能说的,要安静地埋在心里,任由其甜腻发酵。
他和金硕珍是情侣,而这事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
——这是他们的秘密关系。


#2
金硕珍认识金泰亨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金硕珍搬到金泰亨家隔壁的第一天。
那时候金泰亨比金硕珍矮一些,穿着宽松的运动衣,站在阳台吹萨克斯。金硕珍坐在书房写作业,萨克斯的声音只隔了一面墙,大声得像在金硕珍耳边吹的。小孩子耐不住好奇心,八岁的金硕珍撂下作业走到阳台去一探究竟。彼时七岁的金泰亨站在阳台边,正抱着萨克斯翻乐谱,一转头便撞上了金硕珍的眼神。
他咧嘴冲人笑了笑,露出还没长全的门牙。
金硕珍礼貌地点头打招呼,看到人缺一半儿的门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再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多年后金硕珍的笑容都还停留在那个稚嫩的年纪,眼睛嘴角都弯弯的,看上去就很柔软的嘴唇像是搽了蜜,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桃色。那笑颜就这样印在金泰亨心里了。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所中学,高中还分到了同一个班级,自是形影不离,在同学眼中成了永远黏在一起的牛皮糖,缺一不可。
一开始金硕珍并不觉得他会和金泰亨谈恋爱。他有过喜欢的女孩,那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笑起来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但这爱恋只存在于最深的心底,连金泰亨他都没有告诉。初二有一段时间女孩和金泰亨走得很近,整个年级都在传他们的绯闻,那段时间连金硕珍和金泰亨格外疏远,当众人以为女孩和金泰亨会有什么新的进展时,女孩转学了,金硕珍的初次暗恋也就此告终。
金泰亨给金硕珍表白是在初三毕业的暑假。两个人刚刚中考完,回家的路上金硕珍提起了那个女孩,金泰亨莫名其妙地发了火,跟金硕珍大吵一架,吵完后金硕珍还是坐在单车后座上,抱着金泰亨的腰两个谁也不理谁,最后快到家时金泰亨扭头问,哥想吃什么。金硕珍闷闷地说随便。金泰亨抿抿唇,说我们去吃烧烤吧。金硕珍瞪他一眼,再装不了高冷,勉勉强强地说那好吧,金泰亨笑了起来,金硕珍更绷不住了,也跟着笑出声,笑完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少年们买了几杯啤酒和烧烤回家,坐在阳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金硕珍的父母还在旅游,只留金硕珍一个人在家。金泰亨在金硕珍家待到了半夜,两个人在阳台上干杯庆贺毕业。喝完啤酒金硕珍又迷迷糊糊翻出家里的红酒,给自己和金泰亨一人倒了大半。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到底说了些什么,只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问了那女生和金泰亨的关系,还骂了金泰亨几句。
金泰亨默不作声地喝完大半瓶红酒,然后揽过喋喋不休的金硕珍,偏过头凑到人耳边,刚刚变完声的少年声线很低,尾音带着酒味的沙哑,
“她喜欢你啊……一开始找上我就是为了接近你——她那时候一直想法设法和你套近乎,你没发现吗?”
“可是我很自私,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一想到你可能会和她牵手拥抱接吻我就很难过,明明我才是最想和你做这些事的人……”
“哥……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金泰亨应该是喝醉了的,眼神却又那么那么认真。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天空也干净得很,一如少年眼底的光。
金硕珍在那之前一直以为他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该死的青春期导致的泛滥的荷尔蒙,他心想,去他妈的好朋友。
他搂着金泰亨的脖子,把自己的唇瓣贴到对方的嘴唇上,伸出半截舌尖,轻轻描摹金泰亨唇上的酒气。
谁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开始练习接吻。


#3
金硕珍和金泰亨确定恋爱关系就是在那天。
之后的整个暑假他们都腻在一起,一起去海边,一起去露营,一起去补习……他们在沙滩上写对方的名字,最后画上歪歪扭扭的桃心,又被自己的创意酸得不行,一边骂对方矫情一边在桃心中间踩上脚印;他们在帐篷里打着手电筒看漫画,往往还没看完就一起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书页上沾满两个人的口水,手电筒也寿终正寝;他们坐在补习班的最后一排画小人,上课时用笔头戳对方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被老师叫到门外罚站也不安分,总找着时机去挠对方的痒痒肉,忍不住笑出来之后又会被老师狠狠地教训,再一起故作正经地听老师说话,偷偷交换发笑的眼神……假期在自行车的链条声和欢声笑语中飞快逝去,开学后两人如愿以偿地分到了同班,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放学后他们偶尔会去海边骑单车,也会坐在甜品店的角落边玩游戏机边吐槽新品。
他们也会跑到储物室偷偷接吻,在午后的操场上盖着遮阳帽一起睡午觉,在校服的遮挡下凑到对方耳边说悄悄话。
他们把过于亲密的行为藏在放课后,展现给他人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好友相处模式。青涩的阳光在无人角落汲取养分,悄然舒展,漫溯一片暖色。
这份灿烂也被无数人仰慕着。两人的追求者都不少,上高中后金泰亨的脸褪去稚嫩变得更具吸引力,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情书,金硕珍也差不多。两人的拒绝都很干脆,金硕珍的言语一般都更温和,从不会伤人。金泰亨被问得不耐烦的时候会说些不太好听的话,甚至说哭过好几个姑娘,还是金硕珍带着他去道歉的。
一年过去了,大多数人都知难而退了,为数不多的坚持下来的几个也很少递情书。不过他们身边还是少不了女孩子的身影。最近总绕着金泰亨转的是高一公认最漂亮的学妹,个子小小的,笑起来很甜。兴许是因为金泰亨的拒绝不是太狠,给学妹造成了可以继续的错觉。这几天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两人身边。
金硕珍和金泰亨一走下球场,学妹的水就递了过来。
水是两瓶,手上的毛巾却只有一条。学妹先是给金硕珍递了水,说了句学长辛苦了,再把另一瓶水塞到金泰亨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泰亨学长真是太厉害了,刚刚投那个三分的时候全场都在尖叫……泰亨出了好多汗啊……”
“你叫我什么?”金泰亨打断学妹的马屁,这时候才瞥了她一眼。
学妹似乎是吓了一跳,快落到人身上的毛巾也收回来,小心翼翼地重复,“泰亨……金泰亨学长……”
金泰亨不置可否,把水塞回她手里,伸手揽过金硕珍转身就走。
“喂……泰亨啊,把人就这样撂在那儿也太不礼貌了……”
金泰亨转过头,一把捏住金硕珍两颊,强行把人的脸转向自己。金硕珍任人捏着也不再说话,嘴巴被压得撅起来一些,他就那样眨了眨眼。金泰亨轻轻捏了两下,看着金硕珍的嘴唇说,“她总得寸进尺,我必须得这样。”
“那泥也不能卜能……”金硕珍被掐着脸,含糊不清地说。
金泰亨喉结滚动,最后松开掐着人下巴的手,拽着人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还没有其他人,金硕珍一边跑一边运了几步球,金泰亨探身夺过篮球,往上一抛,还没落下的球又被金硕珍半路劫走。
金硕珍扔了一下球,稳稳接住再举过头顶。
金泰亨扑上去,护着人的后脑勺把人压到更衣室的长椅上。
金硕珍躺在长椅上紧紧抱着球,金泰亨的膝盖卡在人两腿之间,低头挠了下人的下巴。
“……等会出去给学妹道歉。”金硕珍冷不丁说。
金泰亨挠了挠金硕珍的腰,“为什么?我又没做错。”
金硕珍扭了几下,金泰亨依然不依不饶地挠他,金硕珍便只能上气不接上气地说,“她只是送水……”
“那下次呢?直接投怀送抱了?——哥不会生气吗?”
“你……”
金硕珍被哽了一下,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上高中之后金泰亨经常和他顶嘴,每次都说得极其有理,好像他自己一点错也没有。金硕珍不是不在意,他对他们俩都有信心,所以也从不计较小姑娘们有时过激的行为和情绪,金泰亨显然没那么多耐心,一心想着赶紧把苗头压死,也不管言语是否伤人。
“我知道的啊,哥最温柔了,虽然平常一副相声演员的样子,总是笑着的,好像大大咧咧的一样,其实心里想得可多了,无时无刻不在为别人着想呢……但有些时候还是多为自己着想一些,冷淡一点比较好,不给希望她们自然就放弃了。”
金硕珍这下是真的没话说了,金泰亨的手心贴上人的额头,脑袋一点点低下来。
金硕珍闭上眼,微微扬起下巴。他感受到人的鼻息渐渐贴近——下一秒手上一空,篮球被人一把抢走了。
“——金泰亨!”
回教室后金硕珍一直站在门口,趴在围栏边看对面教学楼上绿油油的常青藤。突然有人凑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哥。”
“干嘛?”
金硕珍低头拨弄了几下围栏上摆着的含羞草的叶子,圆圆的叶片在他指尖合拢,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纤细的短茎。
金泰亨贴到他耳边,“哥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金硕珍垂下眼,盯着那颗小小的含羞草。
“——因为刚刚我没亲你?”金泰亨眨巴眨巴眼睛。
金硕珍推开人的脸,“都说了没有生气啊。”
金泰亨环顾四周,然后偏过头飞快地在金硕珍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金泰亨!”
“我去买饮料——”
金泰亨转身跑开,金硕珍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只能重又趴回围栏边,把耳朵贴上冰凉凉的金属表面。
他伸手戳了几下已经合拢的含羞草,红着耳朵想,真是太过分了。
夏日的蝉鸣和风掠过少年的心扉,留下浅浅的痕迹,却怎么也不及另一人开怀的笑靥。


#4
“——那我就先把这些抱到班上去了,老师您好好休息吧。”
“啊好的,对了——硕珍啊,你和泰亨的关系很好对吧?”
“……是的,怎么了?”
“泰亨他最近成绩似乎有些下滑啊,老师好像经常看到他和一个高一的小女生在一起,是不是对他有些影响呢?”
“泰亨很注意保持距离的。”
“这么说的话……”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老师如果真的觉得他们走得太近了,我可以去跟泰亨说,不用特意教训他们。一来泰亨没有做错什么,二来女孩子的脸皮比较薄,因为这种事情被老师教训的话一定会很难过的。”
“其实也不是我要管教,因为那女孩子是教导主任的女儿,她父亲知道了的话被说一顿肯定是免不了的,泰亨这边就由你帮忙做下工作了……你先回班吧。”
“好的老师。”
金硕珍抱着一大摞书出了办公室,在门边靠墙等着的金泰亨走过来拿走一半,“怎么那么久?”
“跟班主任聊了几句,他问了下你最近的学习情况。”
“哥怎么说的?”
“当然是实话实说啊。你啊,还是用点心吧,这次年级掉了二十多名。”
“那下次考好有奖励吗?”
“……没有。考不好罚你吃一个月豆浆油条。”
“也太惨了!”
少年们抱着作业有说有笑地回了班,才刚刚坐下,金泰亨就被人叫了出去。金硕珍看见学妹抱着书站在门口,班上的人都开始起哄,有几个挤眉弄眼把金泰亨推出去,学妹红着脸,忸怩不安地看着金泰亨。
“干嘛?”
“昨天在书店看到了这个,觉得很适合学长……”
“不用了,谢谢。”
“……学长,我……”
金泰亨本来已经转头往回走了,听到这话便转身折回去,冷冷地觑她一眼。
“出去说,别站在这挡门。”
两人在一片起哄声中走出了金硕珍的视线。几分钟后出现在了楼下的操场上,所有人都围到窗边看戏。
教室在二楼,金硕珍坐的本来就是靠窗的座位,这时候身边围了一堆人,他也探头看了看,看见操场边坐着的一高一矮的身影。
一开始两人还隔得比较远,女生突然往金泰亨身边靠了一下,金泰亨便直接站起来走开了。男生们发出一片嘘声。
金硕珍有点想笑,几乎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女孩一直在努力地靠近,金泰亨越走越远,最后直接站到了跑道边。楼上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但从女孩的肢体语言能明显看出她有些激动了。先是拽了金泰亨的衣袖一下,被金泰亨轻轻甩开了,再是直接往人怀里扑,金泰亨让开得及时,伸手虚扶了一下,看上去也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都干什么呢?上课了!”
老师突然走进教室,众人一哄而散,金硕珍仍然盯着楼下,过了一会儿,女孩先转身离开了。楼底的金泰亨突然抬起头,冲楼上挥了下手。
金硕珍也挥了挥手,还比了个飞吻。金泰亨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手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心。
金硕珍把头转回来,没忍住轻轻笑了声,低下头在预备铃中翻开了课本。


#5
金硕珍背着书包蹲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已经有半个小时了。
大腿僵硬得不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都黑了一秒,他揉了揉太阳穴,取下书包坐了下来。
昨天操场上的事不知道怎么被教导主任知道了,今天放学后金泰亨就和学妹一起被叫进了办公室。金硕珍只能认命地在门外等着。
这个学妹真的太执着了,每天都来班上找金泰亨,一开始金泰亨还能耐着性子出班去说两句,后来直接不出去了,两人走在路上看到学妹都得绕路走。
金硕珍也有点不太高兴,但从没说过什么。金泰亨已经很努力地去避开了,他怕自己再说什么金泰亨会直接去威胁学妹不准再来。
如果教导主任的说教能起作用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金硕珍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样她才会放弃。
先出来的是学妹,哭得抽抽搭搭地走开了,根本没有看到地上坐着的金硕珍。片刻后金泰亨也走了出来。
“走了哥。”
金泰亨蹲下来,把自己的棒球扣到金硕珍头上。
“她怎么了?”
“就那样呗,一说就哭。走吧,我饿了。”
“她没事吧……说清楚了吗?”
“能别再提她了吗?”
“我只是觉得哭成那样挺可怜的。”
“……你不应该心疼我吗?”
金泰亨突然冷下脸。
金硕珍愣了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等下。”金泰亨没再听下去,他转身追上楼梯口女孩的背影。
金硕珍捂住额头叹了口气,起身跟上去。
金泰亨和学妹站在楼梯间,学妹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金泰亨怀里蹭,金泰亨轻轻环上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学妹的哭声几乎是立马便止住了,仰起头一脸诧异地看向金泰亨。
金泰亨松开手,回头看了金硕珍一眼。
学妹的眼神也跟着落到金硕珍身上,呆了两秒之后转身跑开了。
金泰亨走回来,揽住金硕珍的肩膀,“好了,现在没事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我喜欢你。”
“……然后呢?”
“你木头脑袋死不开窍把我当好兄弟,但我不会放弃的。”
“你还真会瞎扯。”
“是啊!明明哥最喜欢我了——”
“是是是,快走了。”
“哎我突然发现哥都没说过喜欢过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快点快点,再不走保安就锁门了。”
“哥转移话题!”
……
金硕珍从来没有想过刻意隐瞒两人的关系,只是还没到昭告身边所有人的时候,顺其自然就好。
他们都很少说些肉麻的情话,偶尔的一两句都是为了恶心对方或者搞笑用的,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笑起来。
为了庆祝以后终于不用躲着学妹走了,两人骑车去了海边,买了双球的甜筒,在沙滩上睡下。
金泰亨躺在金硕珍的大腿上,金硕珍一边舔冰淇淋一边哼歌,金泰亨闭着眼小憩,没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了。
一滴奶油落到金泰亨的脸上,金硕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去那一点。阳光撒在金泰亨的脸上,映亮半边脸,也就显得格外轮廓有致。金泰亨的鼻梁很高,暖光照耀下的睫毛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根根分明,仿佛计数时间。金硕珍舔掉指尖的奶油,低头数金泰亨的睫毛,一根又一根。
一根,二根,三根,四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啊,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我喜欢你笑的样子也,喜欢你不笑的样子,喜欢你正经的样子,也喜欢你不正经的样子。”
“我喜欢和你一起在海边散步,喜欢和你一起上学放学,只要是和你待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但我会做爱你的那一个……我会一直喜欢你。”
金硕珍说得自己脸颊发烫,最后他弯下腰,偷偷亲了下金泰亨的眼角。
金泰亨睁开了眼。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那双眼睛倒映着澄澈的天,漫漫的海,也倒映着金硕珍的眼睛。
“因为我也是啊。”
金泰亨抬手揽下人的后颈,仰头凑上金硕珍的嘴唇。
他们在海浪声中接吻,任由潮水浸湿衣裳。


【Fin.】

高三在bts养老,准备搞搞nct小男孩,欢迎大家找我玩
1226933825
不k右泰,我吃泰all
围巾绝美爱情

能有幸邀请到老师们真是太感谢了,从去年开始有就想和诺言老师出合志的想法,希望各位能够支持(我又要溜了)爱你们

诺言Promise:

#一个突如其来简单质朴的本宣

刊名:《Arcadia》
原作:凹凸世界-安迷修×雷狮
性质:文本合志
年龄限制:Nc–17
字数:10w↑
规格:A5
页数:200p↑
定价:50rmb
特典:书签×1+钥匙扣×1(随书附赠)
收录篇目:
《苹果糖》
《卑尔纳街的猫》
《Dying》
《谁的青春不迷茫》
《榫卯》
《住我对面的雷狮同学》
《别被第一句话骗不甜不要钱》
《Goons/finding ways》
《弄堂》

Staff List
主笔:诺言 柳予君 @柳予君
封面/宣图:葉狸公子 @葉狸公子
扉页:塔罗 @towerst
书签:莹 @莹之之也
钥匙扣:狸 @狸没有猫(集训ing)
内页排版:Angeline  @Angeline
校对:白季 @柒零柒  三询 @盼東風

预售时间:现在:)
预售店铺:镜花阁工作室
预售地址:
TB预售点我

注意事项:特典随书附赠,每本一份(书签+钥匙扣);请勿家长代拍。
PS:已上架,宣图时间有误,以今日为准。

点开主页请看这里↓↓↓

之前的很多文都设为自己可见了,还有一些删了,两个小长篇(错误命题和相悖论)暂时地锁上了,明年暑假会整理全文的txt文件传百度云(如果有人想要的话)。大家的长评我都有截图收藏,贺图也是,天使们给的配图,文没有锁的图就没有锁,反之亦然。
在安雷的一年很开心,也认识了很多可爱的宝贝,也遇到一些事,最后大家解决得都很好。真的是一个很happy的圈子!
安雷宝贝们都是喝神仙水长大的吗!
马上就是高三了,这一年还是要很努力才行,好好利用手头的资源,至少不要让自己后悔。
之后会卸载lof,但偶尔会登pc端看一眼,评论大概不像以前那样基本条条回了,我点兵点将回复!
我会回来的,届时将带着自己满意的答卷和通知书。
这个暑假可能会和诺言出个合志,虽说是合志但我这边也只收录两篇(苹果糖和弄堂)大概2w6k字,相当于蹭诺言老师的个志篇幅了。
下面是一些会填的坑:
①相悖论下篇,可能会缩水成一个短篇,也可能会重写;
②很久之前就准备和诺言老师一起写的联文,星际科幻au,双A,高科技造娃,贵族狮哥和人造人安,年下,先带孩子后谈情说爱,夫夫带娃斗嘴打怪升级(什么俗套某江文案);
③黑道pa,年下,养成,狼狗,be,短篇;
④原作向,安迷修死在雷狮手下,温情(?);
⑤一个关于全世界都是假的,连安迷修也是的故事,也许现pa也许原作;
⑥答应了老师的战地记者×军人,真的无敌戳心,高考完就写,自己想象的是超爱的一方死亡(啊)。
以上,over。
最后感谢您的喜欢!暂时的拜拜啦。

[安雷]Daily

太可爱,bgm也好可爱,刚刚才看完天才少女,看这篇真的好有画面感,甚至自带配音(sexy伦敦腔咳)一家三口太美好了😭😭😭pretty cute——!!!!太喜欢了😭😭😭也祝贺我家最棒的妹妹考上了心仪的高中!Just the way you are!!!

诺言Promise:

#我都不好意思说这是君哥的生贺了
#傻爸爸带女儿,非生子,现实向,美式家庭连续剧预警
#穿插了很多尴尬而一点也不好笑的笑点,还有生硬的翻译腔
#狮哥略皮


BGM《Just the way you are》Bruno Mars务必点开


    安迷修和雷狮又双叒叕吵架了,从几句看似玩笑的斗嘴开始,不知是谁先拔高了音调,然后就吵了起来。反正布伦达永远辨别不出他们什么时候是真的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一场战斗的开头高能预警,十几年来她为数不多变化不大的除了胸围以外,大概就是对这方面的感知了。


    “请停止用你夸张的伦敦腔说些鲁莽高中生才会说的话。”安迷修一边把西瓜切成整整齐齐的块状一边说。他取了三根色彩斑斓的小动物图案的塑料叉子插在西瓜上,端着果盘到了客厅,“为什么你总是越活越幼稚了?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没变得成熟一点呢?”


    “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不也还是一样道貌岸然。”雷狮原本抱臂倚在厨房门边冷眼旁观安迷修忙活,这下看见西瓜切好了,他才走过去拿过专属于他的狮子叉子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夸张的伦敦腔’——真令人伤心。如果我的伦敦腔有思想,它都快哭了,因为它从未发现你这个喜新厌旧的男人的真面目。昨天晚上在床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你说‘亲爱的,你的伦敦腔最适合用来叫……’”


    是时候了。布伦达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以表示这个家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她从书房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不过事实上她咳那一声纯属多此一举,因为安迷修已经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雷狮的嘴——多年来,环境逼迫安迷修练就了高超的侦察能力和行动力。


    “我没有这么说。”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雷狮,并且用眼神疯狂示意这位口出狂言的父亲,他们无辜的小女儿正在旁边,会把一切污言秽语听得清清楚楚。


    “一般过去时?看样子你也没那么肯定。”雷狮拍开安迷修的手,耸耸肩——这是他假意妥协时的标准动作,“但你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省省吧,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一脱裤子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雷——”安迷修严厉地拔高了音调。


    “刚才那是粗话,小孩子不要学。”雷狮完全了解他的德行,于是转头快速而毫无诚意地冲布伦达说了这么一句。


    布伦达露出了一个吃到苍蝇的表情。她蹲在茶几边啃瓜,看着两个老大不小——甚至可以说一把年纪——倒也似乎也没那么夸张,总之两个奔四的大男人,同时也是她的父亲,进行着十年如一日的小学生式斗嘴。


     “我希望你们记得,我不是小孩子了。”布伦达故作正经,说,“虽然这种话讲了等于白讲,但我还是要挣扎一下。”


    “不,你当然是小孩子。”安迷修立刻慈爱地反驳。


    “事实上我觉得她不是了。”雷狮立刻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蹲到了布伦达旁边,“她应该接受一点成/人教育。”


    “我附议你的第一句话。”布伦达很快抢走了最后一块西瓜,“但我一点也不想了解你们的‘那个’。”


     “哪个?”雷狮唯恐天下不乱地问。


    “你知道的。”布伦达并不中招。


    “父亲并不是无所不知的,布伦迪。”雷狮突然叫起了她的昵称,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气说道,“如果你不把你那点少女的小心思说出来……”


    “够了,雷狮。”安迷修忍无可忍地插了话,“这些本来也不是她该知道的。好了布伦达,快去把身上的吊带裙换掉,试试给你买的新衣服,明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这些’?是指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吗?”雷狮说,“那对她来说确实刺激了点。教育得循序渐进。”


    布伦达刚刚含糊地答应完,正要起身回房,被雷狮一席话刺激得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安迷修则停止了反驳,以一种山雨欲来的神色注视着雷狮。


    布伦达见势不妙,赶紧溜进房间把门板扣死了。即便如此,隔着墙壁,她还是听见了外头隐隐的人声。


    “你在女儿面前能不能收敛一点?”


    “不能,亲爱的。”


    “照你的说法,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你该把她当做一位有自主意识的女性对待,有些话题是不应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提起的。”


    “停,是我听错了?你说‘大孩子’吗?大‘孩子’和大‘人’可不是一回事。”


    “你不要抓着这些不放。”


    “安迷修,你老了,我们年轻人可是泡吧社交的。一群年轻人里可没人顾忌这个。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雷狮张开双臂往沙发上一躺,打开了电视,并示意安迷修闪边去,不要挡到屏幕。


    安迷修看他那副坐着也透出一股子叛逆味儿的样子,感觉自己不是和伴侣养女儿,而是养了两个不省心的熊孩子。


    “你知道美国的吧和英国的有区别。”


    “也就是社交和滥/交的区别吧,差不多。”


    “……差太多!——如果我们现在还年轻,我真想把你拎出去打一顿。”


    “别那么悲观,不年轻的只有你。劝你别那么做,我不想欺负老年人。”


    “……总之,下不为例,酒吧不准再去。”


    “如果你是要我的承诺,那我告诉你——不可能。至少布伦达那一头操/蛋的活像脱胎自你的头发在镁光灯下能显得不那么干枯。”


    “一码归一码,你又扯到什么了……还有小点声,别让她听到!”


    我已经听到了。布伦达嘴角动了动,心想。


    “关于这个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立刻从我面前消失,小可怜布伦迪就不用忍受你我的噪声污染了。”


    “我从不知道你有那么多不满。看样子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布伦达松了口气。可她那口气还没呼出三分之二,就被一声喝给惊得又倒抽了回去。


     “不……等等,你带她去泡吧!?她还那么小……还未成年!”


    “嗯哼,幸好她长得比较着急,而我碰巧不那么显老。现在,最后的问答时间结束,你可以滚了。”


    “你……!该死……我们到卧室去说!”


    不一会,外面安静了。


    布伦达靠着门,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这样的吵嘴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可以说,布伦达是沐浴在爸爸们的吵嘴里长大的。她忽然有些感慨,便一时兴起地跳起,把床底的箱子拖出来,翻出了几个厚厚的本子。那是她小时候的日记本。她取出一本,吹了吹封皮上的灰,闻到一股亲切的淡淡的霉味。本子里记录了数不胜数类似于今天这样的事,例如:


    XXXX年7月3日,周五,晴。今天他们又吵架了,这次是daddy的错。不过他很狡猾,他趁father说教的时候亲了上去。唉,安迷修这个没用的男人,立刻就缴械投降了。对了,早上史蒂夫送了我一块蛋糕,一点也不好吃。


    布伦达翻了几篇,忍不住笑了。然后她看向堆满玩偶的窗台外,加利福尼亚漫天的星空毫不吝啬地展示着亮光。她把日记本放回原处,站起身脱下居家的睡裙,从衣柜里取出一条露肩的蓝色纱裙。那裙子一看就是惊心挑的,蓝得很好看,从上到下由浅到深地过渡,层层叠叠的荷叶裙摆像铺开的海洋。


     布伦达套上那条裙子。她平日除了在家几乎不穿裙子,一番折腾下来还有点腰酸。穿好后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上了个淡妆,把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也拾缀了一下。最后她穿上配套的平跟皮鞋,照着镜子静静地打量着自己。


    布伦达的发色瞳色都与安迷修一模一样,连日常谈吐气质都更像安迷修一些,虽然严格来说长得并不像,可这么多年生活下来难免愈发相近。相反的,她几乎没有一点像雷狮。一家子走在街上时,几乎所有人都会以为布伦达是安迷修亲生的。


    但其实并不是,当然不是。这一点布伦达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雷狮根本就没有想要瞒着。布伦达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八岁的时候,有同学嘲笑她是个没妈的孩子,连带着非议了雷狮和安迷修。那时布伦达虽懂事不多,但女孩天生早熟些,心里难免委屈恼怒。她想起安迷修耐心的教导,于是咬着牙试图先跟同学们讲道理,最后发现大家都是毛孩子,讲个屁,根本讲不通。


    于是她就上手了。把男同学打得哭嚎声差点惊动校长,几个女孩子没舍得打,便好声好气地教训了几句。


    后果是当天就被请了家长。


    雷狮问清楚了来龙去脉,用脸和声音轻而易举把那年轻女班主任给糊弄了,拎小鸡似的把女儿拎回了家。


    当晚父女俩坐在麦当劳,雷狮已经大方地给她买了一堆玩具,问起了斗殴的具体情况。


    布伦达吃着圣代委屈巴巴:“他们说我是没妈的野种。”


    “说得不全错,你确实没妈。”雷狮嚼着薯条说,“不过你要是真不平衡,以后可以管安迷修叫妈。”


    布伦达毕竟小,被这么一打击和敷衍,心肝当即裂了缝儿,颇有要被一阵风吹成渣的趋势。


    “那我是哪里来的?”她鸡腿也不吃了,带着哭腔质问道。


    雷狮一脸“那还用问”,“我捡的。看你长得跟你爸挺衬,为了把他追回来,骗取他的同情。”


    布伦达当即没了在学校的威风,效仿被她胖揍的男同学们哭了个昏天黑地。雷狮也不安慰她,就这么看着,静静地,紫眸像两盏荧荧的灯火。


    布伦达哭够了,也明白了道理。事实就是如此,她是被收养的,那不知何处去的母亲生了她就抛弃了她,她生来不幸,却也别样幸运,在孤儿院不满一岁就被雷狮抱走了。那时候雷狮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正是穿着CK紧身衣戴着价值几大千的时髦耳机踩滑板跟大马路边的玛莎拉蒂正面杠的年纪,自己都拉扯不清楚,却扎扎实实独自奶了她四年。布伦达依稀想起听雷狮的室友嘉德罗斯哥哥说,雷狮有一次出去跟狐朋狗友浪得忘记了她,半夜回家之后才发现孩子都哭哑了,一个劲打嗝。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的年轻爸爸这才跳起来给她冲奶粉去,臭着张英俊的嫩脸,用专业的威胁和不专业的诱哄把她给伺候舒坦了。那之后他不管去哪都把她带着,被伙伴嘲笑也不吭气,闷声把人揍一顿完事。后果就是害得大家出门都泡不到姑娘,日子苦不堪言,最后不得不妥协于狮王的淫威,一个个卑躬屈膝地把她当公主伺候大了。


    至于遇到安迷修,是五岁那年的事了。哪怕久远,那一天在布伦达脑海里也历久弥新。那天是在雷狮朋友开的酒吧,他一个年轻人带着小女孩,在这种地方不免吸引了很多注意。雷狮倒是自如,自己喝啤酒,把闺女放腿上喝鲜牛奶。忽然酒吧门口进门的风铃响了,布伦达好奇地扭头去看,就见一穿着风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那陌生又熟悉的栗色的头发、碧绿的瞳孔让她顿生亲切。雷狮仍是满脸戏谑,可布伦达感觉到他腿上的肌肉绷紧了。


    年轻人走进酒吧,明显人生地不熟,梭巡了半天,像是在找人。雷狮沉吟半晌,把布伦达抱下来放在地上,轻轻推了她一把,指着那人说,去跟你爸打个招呼。


    小布伦达的脑袋瓜并不能消耗那么大的信息量,心存疑惑,但倒是听话地指哪打哪,便懵懵懂懂地被推了出去,边走边本能地回过头去看高脚凳上的雷狮。雷狮沉着脸,赌徒押注般盯着她,却又不是在看她。走路不看路的布伦达没几步就撞到了那年轻人的腿上,她差点摔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她抬起头,两双如出一辙的绿眸就对上了。她看着那年轻人的表情,心里依旧是懵懵懂懂的,却平白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人完蛋了。


    她一猜一个准。


    至于雷狮和安迷修到底有怎样的往事,她至今也未能打听到分毫,那两人难得默契地讳莫如深,不论怎样拐着弯套话都三缄其口。布伦达只得放弃,将其当做爸爸们永久的秘密。


    布伦达的名字是安迷修取的。在雷狮和安迷修复合之前她并没有名字,雷狮高兴了叫她“甜心”“公主”,不高兴了就喊“毛猴”“小呆子”,连他那帮酒肉朋友都听不下去了,纷纷支招说给公主殿下起名叫伊丽莎白、戴安娜什么的。雷狮一概不理。现在一想,这个加冕般庄重而特殊的机会,确实理应是留给那个特殊的人的。


    酒吧事件后算是开了头,之后雷狮和安迷修开始来往,没少吵过,大概也打过,只是布伦达不知道。那种吵法和如今完全不同,令她心悸无比。转折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布伦达和雷狮正坐在家里看电视。她被轰隆的巨响震得有点怕,就磨磨唧唧地蹭到了雷狮怀里。雷狮难得没有推开她——目的是让她学会勇敢和独立,反而搂着她幽幽地说:


    “要是失败,以后就只能我一个人养你了。”


    布伦达不懂其中深意,以为自己撒娇成功了,抱住雷狮的手臂眨眨眼,说:“爸爸也会失败吗?”


    她那句话不知说中了哪个点,雷狮看着她,噤声了。此时一道惊雷正划过天际,门铃应和般忽然响起。雷狮低低骂了句什么,单臂抱起布伦达,健步如飞地去开门。布伦达一看,门外果然又是那个和她有点像的年轻男人。


    门开了,他却并不进来,像临行告别一样跟雷狮掰扯了几句。雷狮越扯越火冒三丈,当即就要把门甩上让外面的人有多远滚多远。外面恰好又是一阵狂风带闪电,眼看雷狮要因为一时的冲动亲手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断送了,布伦达难得机灵了一回,她看着年轻人的眼睛,心灵感应般莫名就知道:不,他在说谎,他不想走,他还想吻你。


    布伦达当机立断,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出生以来就没哭那么惨过。


    两个男人都愣住了。雷狮到底是养了她四年,马上反应过来,冲门外扔下一个尖锐的“滚”字,背过身哄她去了。布伦达一看,哭得愈发凄厉悲怆。雷狮平时并不会哄她,只会冷眼放任她哭,久而久之布伦达也就不怎么哭了,摔倒都晓得拍拍土自己爬起来。今天他大概确实是气疯了。布伦达誓必要帮爸爸完成伟业,于是接着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


    她扭过身攀着雷狮的肩膀从他臂弯处直起身,冲着当时与她并不熟悉的安迷修伸出了双手,像是委屈地要一个抱抱。


    此举成功地让两个男人都疯了。一个是气疯的,一个是经年自律忍耐终于在临界点爆发。


    后来?后来就是后来了。时至今日,布伦达还是觉得那晚自己功不可没,就冲这事,雷狮都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不对自己家闺女温柔点。


    当晚安迷修就在雷狮家住下了。第二天清晨的餐桌上,安迷修小心翼翼地看着布伦达,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雷狮没好气地说:“没名字,备用方案‘电击杀冒险’(1)。”


    安迷修显然是被雷狮这“撒把米喂鸡式”简单粗暴养女儿的方法震惊了,更令人震惊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布伦达并没有顺着雷狮的路线长成个女魔头,反而聪颖早慧,十分懂事,打小就乐于助人宽和谦让,令安迷修拍案叫绝。


    他心想:这么好的苗子万万不能折在雷狮手里。


    当后来雷狮过了气头,对他说名字你取的时候,安迷修不假思索地道:“布伦达。”


    名字的主人乖巧地接受了新称呼,倒是雷狮当场给了安迷修一个二踢脚。


    “拿我消遣?”他磨着牙盯了安迷修一会,最终倒是没提出异议。


    布伦达抽回思绪。她看着镜子里高佻的姑娘,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当年坐在爸爸腿上喝牛奶的女孩已经这么大了。


    忽然,安静的门外传来了一点响动,大概是那两个人终于处理完私人矛盾从卧室里出来了。布伦达正要换下裙子,房间的门却被敲响了。


    她只好先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雷狮,冲她扬了扬下巴。布伦达从善如流地把他放进了屋,重新锁上门。


    雷狮看了一眼她的打扮,吹了声口哨。


    “我看上去怎么样?”布伦达也不羞報,拎起裙摆转了个圈,袂角扬起如起伏的海浪。


    “靓透了。”雷狮一屁股坐在床上,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和安迷修太像。”


    “那也是你自己选择的,不是吗?”布伦达笑了笑,蹬掉小皮鞋爬上床坐到雷狮身边,“我知道你爱死这副皮相了,爸爸。”


    雷狮不置可否。


    “好了,我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布伦达道,“派你来交代什么?明天的具体安排?”


    “没错。我们争执一番下来,他赢了。”雷狮说,“明天的father-daughter dance由他来和你跳。”


    “‘争执’——哇哦。”布伦达棒读道。


    “OK……事实上是我让他的。”雷狮摊手,“你知道,你爸爸已经够惨了。所以你可得忍住别在今晚突然长高几厘米,不然明天他和你站在一起会让他很没面子。”


    “所以我选了平底鞋,保证比他矮七厘米。”


    “你也可以干脆比他高七厘米,只需要一双无敌恨天高。”雷狮绝不放过任何损安迷修的机会。片刻他又缓缓道:“你也就只有身高遗传了我。”


    “醒醒,爸,我是你捡来的作案工具。”布伦达要笑不笑地说。


    “没错,我后悔了,当初应该捡一个长得像我的,不然怎么十几年都养不亲?”雷狮抬手不客气地揉乱了她的长发。


    布伦达沉默着,一双绿眸亮晶晶的,像被摸头的小狗。


    一只小狗,一只大狗。雷狮暗想。都等着他顺毛。


    “就这些,我走了。”雷狮站了起来,“如果你晚上要去找你的小男友,别让你爹发现。”


     “你不给我说点别的吗?明天可是我的sweet 16(2),一生就这一次。”布伦达挽留道,然后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你说霍华德?分了。”


    雷狮挑了挑眉。


    “一个月前的事。”布伦达说,她的头发凌乱地铺在肩上,带着少女的青春和妩媚,“我那时才发现他歧视同性恋,还不尊重女孩子。把他堵在篮球场揍了一顿,提了分手。这是秘密,不能让father知道,他不喜欢我动手。”


    “我打赌他只会为你骄傲。”雷狮抱臂靠在衣柜上,“他可没资格为这个批评你。你不会以为安迷修年轻时是个什么好东西吧?”


    布伦达灵敏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登时精神了。


    “他那时候就会跟人讲道理,是个在繁忙的纽约街头还会冒着迟到的风险帮人修自行车的蠢货。”雷狮哂笑道,“不过动起手来丝毫不留情面。和你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你们打过架吗?”


    “打过。也一起打过别人。”


    “他打起架来什么样子?”


    “当然没有你优雅。坊间传言,安迷修打架时没有痛觉,体会一下?”


    布伦达干巴巴地说,“……我再这样下去,会不会被女孩子递情书。”


    “百分之百。”


    “……好吧,换个话题……”布伦达试探地问道,“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高中毕业舞会。”雷狮似乎是说多了有些口干,便舔了舔唇,“他杵在那当壁花,一副没人要的衰样。”


    “你呢?你一定有舞伴吧?”


    “当然。我那时是个混世魔王,存心答应了好几个女孩的邀请,她们在舞会门口就吵起来了。”雷狮满眼仍对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般的怀念,“我和几个混蛋朋友拿着几瓶颜料和飞雪进去,准备大闹一场。


    “然后看到了安迷修。


    “他当时发现了我们的罪行,一脸正气地走过来。我看着他——他穿着一套蓝色的西装,你身上的这种蓝——心想去他妈的,天时地利人和,就对同伙说我来拖住他,然后把他拽进舞池跳了一支舞。他跳女步。


    “舞跳完了,现场也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我趁他愣神,和朋友跑了。”


    雷狮还省略了一点没说——他临走前亲了安迷修。那场舞会,是个由少年人亲手策划的捣乱阴谋中的恋爱阴谋。


    布伦达听完了故事,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安迷修的表情——一定和那年在酒吧里一样。可是后来他们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雷狮要在那么年轻的时候领养一个累赘给自己找罪受?就只是为了追回安迷修?而且,为什么直到雷狮二十五岁两人才重归于好?


    但已经不能再问了。


    “所以,”雷狮故作同情地说,“明天他终于可以一雪前耻跳一回男步,不容易。”


    “遵命。”但布伦达狡黠地品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正儿八经地起身对他行了个屈膝礼,“我会照顾好爸爸的。”


    “他一定会被你美得语无伦次。他一直这个德行。”雷狮笑了。然后他打开了门,侧过身,说:


    “晚安,公主殿下。”


    “比起公主,我更愿意当像我的父亲们一样的战士。”布伦达莞尔,歪着头冲他挥挥手,“晚安,爸爸。”


————Fin————
(1)梗自《银河护卫队》
(2)美国女孩在十六岁(可以开始开车)那年会有隆重的庆祝会。开场由父亲带女儿跳一支father-daughter dance
 
又是中考又是补课折腾了很久,更新也拖了无限期……果咩!
本来是中篇设定,有空也许会扩写。设定是美国人安迷修X英国人雷狮,来自我骨子里的美英情结
关于狮哥领养孩子的手续和年龄问题……他自有办法,这里写不下了

我想起来一个很久之前脑的安雷,黑道pa,养成,年下。
28岁的雷狮穿着黑西叼着烟,半跪下来给16岁的安迷修系领带,安迷修不敢看雷狮的眼睛,只能低头盯着人翻飞的手指。
雷狮轻车熟路系好之后夹着烟吐了口气,捏把安迷修的脸蛋,说愣着干什么小兔崽子,出门了。
雷狮推开门,往自己胸前的领口上别了朵白花,楼道里的光照亮他半边脸,而后他眯起眼睛,冲安迷修勾了勾嘴角,调笑道,鞋也要我帮你穿吗?
安迷修慌忙地穿好皮鞋,然后一身正装的少年和男人并肩出了门,带着手枪和黑色的雨伞去参加葬礼。

【安雷】弄堂

  年下,狼崽与纨绔;
  含隐晦忄生描写;
  be,一方死亡结局。
  *背景参照民国时期,文中人事物皆为杜撰,非真实历史事件。
  
  
  [引]
  迁延蹉跎,来日无多,二十丽姝,请来吻我,衰草枯杨,青春易过。*
  
  
  [始]
  从前以前—《似是故人来》
  人人都知道雷司令的小儿子是个纨绔。
  这纨绔排行老三,人称雷三少,行事随性,喜怒无常。雷三公子爱好有三——昆曲,戏剧,梵婀玲。比起另外两位公子,雷三少除了败家外,简直一无是处。雷司令向来严厉,对上这小儿子却一点法子也无——雷三少本事不大,顶嘴的能耐倒是不小,硬生生把雷老爷子气晕两次。要说这样的人如何在雷家安安生生长到二十五六?——这全靠得人那副好皮囊。
  雷三少这张好脸蛋是从他母亲那“偷”来的。为何是偷?若是见过那雷家五姨太的定会认同这字眼。——这娘俩长得实在忒像,不过雷三少多了几分硬朗罢。雷家五姨太过去是昆曲苑头的一朵奇葩,小小年纪便当了顶梁正旦,一口水磨腔唱得婉转缠绵,身段高挑又纤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长袖和花枪耍得一般漂亮,男女角都驾驭自若,台上一翻腕一瞪眼,活脱脱一位巾帼英雄。雷老爷子不爱看戏,却成了戏院的常客,全为了这五姨太。五姨太生来一身傲骨,奈何家境实在不尽人意,早早死了爹,五姨太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娘亲劳碌半生,命数将尽,吊着口气没法养活儿女。五姨太迫于生计成了戏子,又为了弟妹脱下戏服穿上嫁衣,一台轿子就给端进了雷司令家拥挤的后院。
  五姨太年轻貌美,一点不圆滑,整日冷眼待人,全然不屑同顶头四个姨太演姐妹情深的戏码,自然被排挤。幸而得宠,灯日日夜夜点在她房里,恨得另几个咬牙切齿。常言道好事成双,这不,没几日这常沐恩泽的屋里便传出了喜讯——五姨太有了。冷冷清清的院子一下便热闹起来,下人的闲聊声比桌上的大鱼大肉还多,这般吵闹了九个月,雷家迎来了第三位小主子。便是雷三少了。
  好景不常在,约莫是五姨太生产时触怒了土地爷,血崩不止,拿些精贵的补品吊了几日命,而后香消玉殒。雷老爷子悲痛欲绝,厚葬了“贤妻”,更把这小儿子当作心头肉,极尽溺爱。三公子幼时体虚,他爹便请最好的医师买最贵的补药,硬生生把那先天不足弥补回来。小儿子倒也争气,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脾气也一日比一日大,整天鼻孔朝天横着走,又爱搞些新奇玩意儿,连他亲爹的枪杆子都瞧不上眼,对整个雷家嗤之以鼻。待到雷三公子治学之年,雷司令总算意识到自己这儿子养成了个“废物”纨绔,这才追悔莫及,但事已至此,除非塞回娘胎重来一遍,已毫无挽回的余地。
  花花公子的事迹早就是老生常谈,偏偏这雷三少不走寻常路,在外不单是败家闯祸,还搞些高深莫测的“艺术创作”,成了个洋气的花花公子。但这世道枪声比什么都响亮,纨绔终究只是纨绔,要想有块立足之地就得有够硬的手腕。谁也不知道这三公子看似散漫的举止言谈背后是否藏着只老虎,事实如何,某拭目以待。
  台下响起阵稀稀落落的掌声,青年的声线突兀地闯入,两块大洋落到案上,颤颤巍巍地晃动。
  “编得不错,就是说得没趣了些,台下这些可都听得眼皮打架呢。”
  观众哄笑起来。说书人放下惊堂木,上下打量眼前高大的青年。青年五官俊朗,英气逼人,衣衫华贵,恰恰好好收出劲瘦腰杆,只差一身戎装便能骑马上沙场,眉眼间偏又带了些慵懒意味,皮肤也白嫩,是养尊处优惯的模样。青年眯起狭长眼眸,露出几分揶揄的笑意,
  “瞧够了没?——不过是张‘偷来的面皮’罢了。”
  说书人瞪大眼,惊骇不已,直到青年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去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低低念叨——自己莫不是撞见了本尊?
  “本尊”出了茶馆,背着手走上大街。听了如此多有关自己的传言,他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都称自己为纨绔——这评价倒是中肯。自己都没弄清的身世,这些小道消息反而编得有理有据,他也当听个笑话。——但天地良心,他绝对没把老爷子气晕过,老爷子要真有那么脆弱,早该死在温柔乡里了。
  雷三少一面抛玩着手里的钱币一面漫无目的地走着,几辆黄包车从他身边匆匆跑过,青石板砖嘎吱嘎吱地响起来,街边的叫卖声有气无力,昏黄光线像是迟暮的老人,好似下一刻便会咽气。这地界离戏馆近,可他上午才听了出牡丹亭,这会儿还有些腻味,实在不想进去。
  于是他便在街边慢慢地踱步,看小贩推着满是烟草和拨浪鼓的小车走出巷口,看路边讨价还价的大婶拎着大袋豆芽退下“擂台”,看小猫小狗在街角追逐吠叫……他从街头走到街尾,自觉该回府上吃他的大鱼大肉,便站定了,准备招一辆车。
  “——还给我。”
  “自己来拿啊!没娘养的小杂种……”
  身后的小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雷三少不爱多管闲事,但他爱看戏。他回头,瞧见黑黢黢的巷子里立着几个小人。
  “我说了还给我。”
  巷子里传来的声音意外的沉稳。三少爷眯了眯眼,抱起手站在巷口打量几人。
  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屁孩围着另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身上都带了血,显然刚刚动过手,且谁都没吃到甜头。气氛剑拔弩张,只要再一个眼神就会厮打起来。
  果不其然,人多的那边先挥了拳头,一面打一面说些粗鄙之语。被围住的那小孩抱着头防卫,被一步步逼到死角。
  雷三少饶有兴味地挽起唇角,只见一直防守的小孩冷不丁跃起,一记狠拳打翻面前的人。这下所有人都急了眼,毫无章法地冲上去,被那小少年轻轻松松地撂倒。为首的人从地上爬起,冲少年抡起拳头,又再次被少年踹倒在地。
  几人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小巷,嘴里还都叫嚷着你等着一类的怂蛋话。
  小少年过了很久才从角落走到巷口,雷狮终于看清了人的脸。
  少年骨架子长得好,只是瘦了些,显得不大结实,两颊微微凹陷,青黄脸皮上沾满污泥和血渍。雷三少左跨一步拦住人的去路,少年这才抬起头施舍他一觑。
  那森绿的瞳仁直望进雷三少眼里,锋芒稍稍内敛,目光仍是锐利的,又叫人看不透深处,眼底仿佛压着团磷火,冷冰冰地燃烧。这双眸子让雷三少想起家里的一尊木雕——那匹眼镶玉的狼。小时候他常嘲笑那狼像是瞎了眼,直到这会儿见到“本尊”,他才暗自赞叹——这绿色不愧是点睛之笔。
  “劳驾——您挡路了。”
  狼——充其量只能算个狼崽,还是营养不良的狼崽,瞥了眼雷三少后便移开了目光。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
  雷三少往墙上一靠,让出半条小道,比了个“请”的手势。
  狼崽扶着墙缓缓地踩出去,在巷子口腿一软,差点倒到雷三少身上。雷三少一把抓住人的肩膀,把人拽起来。
  “伤了?”
  “……饿的。”
  雷三少从不知道人还能饿成这样,一时无语凝噎,就这样把狼崽子拖到了最近的饭馆。
  “你爹娘呢?”
  雷三少身子后斜远离油腻桌面,好像那是什么疫病患儿,挨着就会染病。狼崽子不管这些,半个身子都贴在桌面上,左手边摆着一摞空碗,面前的碗抵得上他一个头大。
  “死了。”
  狼崽子抹抹嘴,总算饱了,又念念不舍地喝掉半碗面汤,语气平淡得像白水。
  雷三少打娘胎里的薄情寡义,压根不觉得狼崽的措辞有违孝道,继续问道:“你拳脚不错,跟谁学的?”
  狼崽子端起大碗,咽下最后一口汤,碗底重重磕到桌面上,声色也冷下些,“我爹。”
  “打哪来?”
  “益州。”
  “今后有甚打算?”
  “活一日算一日。”
  “……跟我走,包你吃饱穿暖。”
  狼崽看着空空如也的面碗静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盯住了雷狮,说,好。
  这事你情我愿,便一锤定音了,狼崽被雷三少捡回了家。——这是雷三少第一次带人回家,却更像是带了只宠物,随便丢给一个下人让洗干净安置好便罢。雷三少事务繁多,要听曲要看戏还要和其他纨绔的保持联络,没多久便把狼崽子忘了个干净。直到几日后的清晨在前院里撞见,雷三少险些都认不出了。
  狼崽子换了身衣服,面色也红润许多,看起来人模狗样,眼神却不大友好,怎么看怎么像要把雷三少生吞入腹。雷三少不知自己造了甚孽,竟被狼崽用这般阴冷的表情盯着——好像自己是那猎人,端着枪与独狼对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于是雷三少假意没瞧见人狠厉的眼神,大发慈悲地拍了拍狼崽子的发顶,想唤声人的名讳,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人姓甚名谁。
  狼崽似是看出人的窘迫,低声道,“我叫安迷修。”
  雷三少点点头,薄唇微启,姿态高高在上地下达命令,“……饿了就去吃饭。”
  狼崽子剐他一眼,转身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雷三少在后院里养了个小少年,只有雷三少自己清楚——他养了匹狼。
  兴许是一眼便看透了雷三少的本质,狼崽与他一点不亲近,在人人面前都和颜悦色,唯独与他冷眼相待。所有下人见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声三少,只有狼崽子胆大包天,直呼其名,一口一个雷狮,活像追债的喊债主名号。
  雷狮倒也不恼,反觉得有趣。他知道狼崽不愿跟着自己,便偏要走哪都带着狼崽;他发现狼崽爱读书,便偏要在人看书的时候把人叫到后院练枪;他晓得狼崽讨厌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便偏要扯着狼崽去酒会去歌厅……可狼崽本该恨意渐长的眼神反而沉淀下去,将狠厉全都埋进深潭里,好像真的变成了忠厚老实的家犬。——雷老爷子爱狗,这是人尽皆知的。
  雷老爷子不常与雷狮交谈,生怕自己被这不肖子气晕过去。但毕竟是亲生的,终究舍不得不看一眼,偶尔还是会到小儿子的院里走动走动。
  这日老爷子来的时候,雷狮正抱着猫指挥安迷修打鸟。和一切犬类一样,狼崽打猎很有一手,闭着眼都能把树上的麻雀打下来,对付猛禽也很在行——但他并不喜欢这项活动,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从不享用打来的“战利品”,更瞧不起雷狮和那些纨绔庆祝的丑恶嘴脸。
  雷狮抚摸着怀中的猫,活像个八百十岁的老人。雷老爷子从前院跨进来,面上挂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情。雷狮回过头,冲老爷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老爷子这才看见院子里端着枪的少年,脑后系着条布带——显然是被蒙住了眼。两人都在少年的身后,静静等着人扣下扳机。
  一只飞燕掠过檐下,在瓦砾上上蹿下跳。少年敏锐地抬起头,枪口缓缓地移动,而后嘭地一声枪响,那飞燕直直地栽倒下来,同檐下小小的燕窝一起落地。
  “好!”
  老爷子鼓起掌来。安迷修取下蒙眼的布带,有些惊讶看向父子俩。
  “不错不错——你叫什么名字?”雷老爷子露出赞许的眼神,走上前去拍拍狼崽子的肩膀。
  狼崽子僵了僵,随即说:“安迷修。”
  “你这枪法了得!有我当年的风范……”
  老爷子扳过安迷修的肩膀,朗声大笑起来,好像志得意满的青年。
  雷狮看着老爷子揽着安迷修走到亭子里,百无聊赖地捡了颗石子丢进池塘。
  他隐隐约约听到老爷子问狼崽想不想去读书——雷家人似乎都不大爱在学校泡着,包括雷狮的两位长兄。但老爷子始终抱着文化人最有出息的思想,殷切希望雷狮能好好上学,只是事与愿违,雷三少对之乎者也和“赛先生”“德先生”都了无兴趣,去学校也只是混日子,如此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
  但安迷修显然不是,狼崽子的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点头说想。
  而后狼崽子便走进了新式学院,日日捧书研读,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去。雷老爷子来看雷狮的次数日益增长,还带些书来,每每都要和安迷修聊上大半天。雷狮从没见老爷子那么精神过,倒也乐得清闲。安迷修和雷老爷子对弈时,雷狮就坐在边上玩猫、听唱片,偶尔也和两人下一局——毕竟是个懂艺术的纨绔,琴棋书画还没有雷狮不会的。三人其乐融融,全不见从前雷家父子间紧张的氛围。
  雷狮从老爷子看安迷修的眼神里看出了些名堂——那种曾经用来看自己小儿子的希冀目光。换作旁人定会把安迷修当成眼中钉,雷狮却巴不得他老爹把那些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如他所料,安迷修和雷老爷子下了几个月的棋后成了雷家名义上的四少爷——雷司令的义子。
  养的狼一朝成了义弟,地位提高了十万八千里——和自己平起平坐了。雷狮没甚危机感,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负”这便宜弟弟,走哪都带着,逢人便说雷司令老来得子——这位是雷家老四,芳龄二八,还望各位海涵……狼崽子在一边摆着臭脸,眼底的怒气不瘟不火,像只没驯化好的家犬,露出些危险的神色来。雷狮越是见人温润模样越是不爽,便偏要撕破那张忠厚的犬的皮囊,显出底下森冷的狼骨来。
  狼崽子在新式学院的小型社会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半载,似乎也学了些人际交往的门道——比以前更能装了,好像打娘胎里就是只好狗,只会乖巧地冲主人摆尾巴。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很好——知书达理,风度翩翩——这次包括雷狮了,那些森寒阴冷全都不知所踪,独余温和。
  老爷子也对狼崽子越发喜爱,常常带人出去“见世面”,也带人去军营“闯荡”。雷狮发觉狼崽子的假皮已经扯不掉了,觉得乏味,再懒得去招惹自己的便宜弟弟。
  便宜弟弟就这样和后院的小枣树一起长高长结实了。光阴如梭,白驹过隙,晃神间安迷修已经从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变成了高大的青年,学堂里的教育并没有把他变成无趣的学究,反而让他越发健谈开朗;军营里的磨炼又使他充满英气,板起脸来颇具威严,倒真有几分雷司令的风采。好像只是一转眼的时间,狼崽就长成了大狼,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雷狮这几年一直在私下招兵买马,养了一批亲卫。他并非没脑子的纨绔,出学校便干起了正事,一面练兵一面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花天酒地是消遣,练兵是正业——要做到两不耽误,才能扮猪吃老虎。
  从前—《贝加尔湖畔》
  他和狼崽子愈发疏远,到最后好像成了点头之交,连招呼都懒得打。这僵局直至安迷修临近毕业时才有缓和。
  毕业晚会上每个学生都要表演,安迷修被几个同窗撺掇着拉梵婀玲,理由是“你那三哥梵婀玲拉得可好”。狼崽子心想拉倒吧那又不是我亲哥,但他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总不能上台表演开枪罢?最后只好去请教便宜哥哥。
  安迷修找到雷狮时人正在给猫顺毛。那猫的年纪估计比安迷修小不了多少,在猫中已是花甲之年,叫声有气无力——活像丧曲,偏偏又只亲近雷狮一人,一点不讨人喜欢。安迷修看着那猫,小心翼翼地给雷狮递了张剧院的票,“你上回不是说想看哈姆雷特么?我同学赶巧多了张票,我又不爱……”
  安迷修不常说这些弯弯角角的话,雷狮听得不耐烦,敲了敲案面示意打住,安迷修便噤了声,不再说下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雷狮低头抿了口茶,“说吧,什么事?”
  “我想跟你学几首梵婀玲的曲子,最简单的就行。”狼崽子简明扼要道。
  雷狮一挑眉,“我是叫花子么?一张票就打发了?”
  狼崽子双眉颦蹙,“那你还想要什么?”
  雷狮提起些兴味,把猫放到案上。他起身走到人身侧,修长指尖轻拂过狼崽子的耳廓,低低笑起来,“什么都可以?”
  狼崽子总算没沉住气,恶狠狠地扒下人的手腕,冷声道:“雷狮,别太过分。”
  雷狮忍不住嗤笑出声,又拍拍人的肩膀,“——小不忍则乱大谋。弟弟,你还是太嫩了。”
  安迷修显出些久违的窘迫来,这神情叫雷狮看得舒心极了。于是雷三少清了清嗓子,道:“先说好,你这榆木脑袋我可不打包票教会咯。”
  离毕业舞会还有半个月,每天晚上安迷修一放学就直奔雷狮的后院,服侍着雷老师擦琴调弦,然后到花园里学琴。
  花园里竹林密布,晚上便显得阴森,一般不会有人打扰。大多数时候都是雷狮坐在亭子里听安迷修拉琴,实在听不下去才会亲自上手。雷老师捏着狼崽手腕教人动作,好像以前教人拿枪一样自然。不过那时候的狼崽子才及雷狮胸口,现在都和雷狮比肩了,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雷狮看得出狼崽子对“亲密接触”的抵触,瞧着人微红耳尖觉得有趣,便时不时无意撩拨——在人耳后说话时呵气;握着人手矫正动作时指腹蹭过人腕骨;把琴架上自己肩膀时敞开点外袍……他自觉这些动作都无伤大雅,也乐于见狼崽有失分寸的神色。
  这些举动一直到安迷修勉强出师才停下。狼崽子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拉拢雷狮的衣襟——好像所有老实忠厚的犬类那样,雷狮做得再过分狼崽子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安迷修的毕业典礼雷狮也出席了。彼时雷三少穿着一身笔直的中山装,比学生还像学生,长相和身高都鹤立鸡群,安迷修在台上讲演往下边扫一眼就瞧见了。
  雷狮冲他微微眯起眸,唇角也带上些笑意。狼崽子这就乱了分寸,慌忙移开眼神。雷狮一面在心头暗骂没出息,一面又情不自禁地半挽唇角。
  安迷修拉梵婀玲的时候雷狮上了台。弹钢琴的小姑娘让雷三少一个笑容就给收买了,红着脸让了位。雷狮坐到钢琴边翻开乐谱,冲安迷修点点头。安迷修略微有些诧异,最后无奈地低头摆好姿势,琴弦间蹦出接连的音符。
  ——他们合了一首梁祝。
  安迷修半路出家,琴拉得实在不算好,偶尔还有破音;懂艺术的纨绔钢琴弹得不错,糊弄外行人绝对绰绰有余;再加上两人几年的相处,此曲胜在配合默契,情感丰沛。一曲完毕,掌声经久不息。两人并排站着鞠躬,又抬头相视一笑。
  之后的整场舞会安迷修都心不在焉,敬酒和寒暄皆是草草了事,跳舞时还不慎踩了舞伴的裙角。他扶着女伴的肩,望向舞池外灯影交错的宴会。雷狮恰巧抬眸,直直撞上安迷修的眼神,捏着酒杯冲人一晃,而后仰头饮尽。
  安迷修迅速移开眼神——经过这么些天他早就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了,但说不心跳加速是假的,无论再看多少次都会忍不住乱了呼吸。
  舞会结束后雷狮遣走了司机,和安迷修走路回家。青年们并肩走在弄堂里,巷口一盏灯把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要连绵到漆黑的远方。
  “——我当初就是在这巷子里捡到的你。”
  雷狮踢开路边一块石子,他喝了不少,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脚步也软绵绵没甚力气,仿佛踩进了棉花里。
  “……后悔么?”
  “嗯?”
  雷狮一下子没站稳,直接往安迷修身上栽去,被人手忙脚乱地扶起来。雷狮觉得这好像场景重现一样,不禁笑了起来,继而答复安迷修的提问:“后悔没把你驯乖?”
  安迷修把雷狮架上自己的肩膀,看向远处明灭闪烁的路灯,“后悔把我捡回去么?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我之后会如何……”
  雷狮缓缓转过头,眼神带着几分微醺之意。安迷修闭了眼,不去看那双浸润在暖黄灯光下的紫眸。
  雷狮抬手搭上安迷修的肩膀,一把将人按到墙上。
  “……你是谁不重要,就算是天王老子转世也得乖乖跟我走——再说了,以后的事谁晓得呢,养个白眼狼我也认……安迷修,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雷狮望进安迷修的眼瞳——他看见阴翳褪尽,那片绿色骤然明亮起来,仿佛生机勃勃的青翠丛林,每一片树叶都反射着最耀眼的色泽,在风中波光般粼粼闪烁。
  “雷狮……”
  安迷修微微皱起眉,欲言又止。
  “——闭嘴。”
  雷狮一把拽住人的领带,偏头吻了上去。
  凉爽的夜风刮过小巷,掀起两人的衣角,一并带走了淡淡的酒气与暧昧。雷狮睁大眼,仿佛冷不丁清醒过来一般,怔怔地移开嘴唇,再是松开安迷修的肩膀。
  安迷修盯着人,眼神又深沉下去,终是不发一语。
  两人回家时已近亥时,便各自回了房间,对方才的事绝口不提,好像又回到了毕业典礼前的状态。
  雷狮早早歇下,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翌日起床已是日上三竿了,雷狮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右眼皮跳个不停,太阳穴也莫名地阵痛起来。他换上佣人摆好的衣裳,拉开抽屉准备拿条领带,闯入视线的却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像是什么奇异的心电感应般,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仿佛已经预先知晓了信的内容。他捏着信封,缓慢地揭开火漆,把里头的信纸抽了出来——信纸只有短短一小截,上半段有平整的撕痕。
  “展信佳,
  与你相识四载年华,足以慰我半生。事已至此,自是缘分短浅,不必叹惋。
  保重。”
  这一纸楷书利落漂亮,笔锋分明,刀刀割在雷狮心头,仿佛嵌进骨血里。雷狮咬紧牙,闭上眼把那信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把一木案的笔墨纸砚掀翻在地。片刻后他又蹲下身去,将信纸捡起来慢慢展平,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三少爷!三少爷!……”
  “甚事?”
  “老爷他……您快去瞧瞧吧……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到了,就差您了!……”
  雷狮心里咯噔一声,好似巨石落地摔得皮开肉绽。
  雷老爷子是个传奇人物。雷家的家业最早可追溯至清初,经商积累资产买房置地,之后子孙世代为官,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雷家京城的老宅占地足有十亩,据说里头的瓷器丝绸和夷地贡品与亲王府上的相媲美。新世纪天下大变,深受战乱祸害,家业损失大半,雷家举家南下,在南边落地生根。雷司令是家中独子,自幼在最好的私塾里读书,一心进京考学光复宗族,结果私塾和大宅都被倭寇一把火烧了。义愤填膺的少爷发现读书是行不通的,招了大班人马起义反抗,队伍愈发壮大,在硝烟中开出一条血路来,成了一方军阀。雷司令也从半大不小的少年变成了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在保家卫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若说雷老爷子的前半生是一曲慷慨激昂的好汉歌,这下半生便是一支缠绵婉转的美人辞。浴血奋战足有十年,雷司令卸下一身戎装,为后院的大夫人添了几位“亲姊妹”,从此雷家大宅便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雷老爷子整日游走于军队与温柔乡之间,总算在前些年把家业分给了三个儿子,彻底地清闲下来。
  虽说后半生碌碌无为了些,雷狮对自己的父亲仍是抱有极大景仰的——即便雷三少并不愿承认,可当他跪到那个枯槁的身影旁边时还是咬着牙淌下泪来——好像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的身姿变得不再伟岸,甚至还有些驼背了;脸上的皱纹毫无生气地堆积一处,像是被捏成团的纸。屋子里无比安静,女人和小孩都被安置到了别处,只剩下三位少爷和几个下人。
  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握住了雷狮的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医师慌忙地递上汤碗,老爷子却只挥挥手,把下人都遣了出去。
  “雷狮啊……你们三个,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这是显然留给幺儿的遗言了,雷狮握紧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猛然惊觉父亲宽厚的手掌早被岁月磨平。
  “我知道你不愿受家族的束缚,拼了命地跟我作对,偏不继承家产,一直想着要独自干出一番事业,远离宗族……咳咳咳……爹也不想碍着你,但家里的恩惠是你应得的,打你出生的第一天,这家就有你的一份了,你大可拿它去挥霍,去花天酒地……爹晓得你不会,你能耐着呢……你两个兄长都成家得早,唯独还没给你谈门好亲事……这事儿不急,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带着妻儿好些时候束手束脚,你肯定不会喜欢……家产我方才已交代过总管和你两个哥哥了……我的儿,以后就得全靠自己了……”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雷狮一眼,又看向站在床边默不作声的另外两个儿子,捏捏雷狮的腕骨,气若游丝地说:
  “你那义弟,是个栋梁之才,你可得……咳咳咳咳……”
  雷狮急忙扶住老爷子的肩膀,呛出喉头的哽咽,嘶哑道:“我会照顾好他……也会照顾好自己,爹你安心去吧。”
  雷老爷子拖着一身疲惫,总算是六根清净,含着笑合了眼。隔壁屋女人小孩的哭声穿透门栏,雷狮松开父亲的手,深吸一口气,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想起儿时骑在父亲的肩膀上逛灯会,想起父亲送给他一只猫作玩伴,想起过去的种种,好像都随着那声“安心去吧”烟消云散,尘埃落定。他早就过了懵懵懂懂的弱冠年华,已是快步入而立之年的人了,从十五岁起,他就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直至今日,好像父亲一合眼,他又经历了一次成年礼——他真的成了“大人”。
  于是站起身的一瞬间,雷狮便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到——青葱岁月已经离他而去了。接下来的路,只有他一个人走。
  老爷子最后和雷狮的母亲合葬了。有孩子的姨太就搬到少爷府上,没孩子的给了一大笔钱,去留自如。雷家上下理应披麻戴孝一整年,但战火比丧钟来得猛烈,洋人和东瀛人的枪声很快便在城里打响。大少爷和二少爷分别领兵投诚,唯有三少爷这个“孤家寡人”没有南下,而是留在了生养他的小城里。
  都说军阀土匪一家亲,雷狮带着亲卫和父亲留给他的兵把“亲兄弟”都给剿了,得了不少军火,还收编了大班人马,同城外的挡派里应外合,生生把东瀛人打退到城外。小胜过后是短暂的停火,东瀛人在北边打得火热,对南方的攻势明显弱下些。但内部的挡派之争也是无可避免的,雷狮坚决地对外,对内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立场,有那么点墙头草的意味——可他不是弱不禁风的小草,一场胜仗打下来,没了不少弟兄,主动来壮大队伍的竟是比死伤的还多些。可以说,哪边得到雷狮的支持,哪边就离胜利更近一步。但雷狮偏要做一颗特立独行的墙头树,毫不左右歪斜,只等着对付外敌。
  不蹚浑水不代表不湿鞋,最后雷狮成了所有挡派的肉中刺。东瀛的战火再次肆虐的时候,雷狮便难保自身了。
  这才刚刚抵御完外敌最猛烈的一次攻势,雷狮就负了伤——他受了一颗炮弹的波及,肋骨断了两根,手脚还有几处未痊愈的枪伤,只能退居指挥营,简单医治后硬撑着守城。不料营中混进了叛徒,内外夹击之下,指挥部不久便被一锅端了,雷狮只能匆匆传信给前线的亲卫,让后方的弟兄先撤了,避过风头再去支援。
  撤退的一路上都有人追杀雷狮,他独自在城中东躲西藏,这一躲就是两天两夜,这四十八个小时雷狮滴水未进,整个身体都在和他作对,肩膀上的枪伤感染了,已经开始化脓,爆炸后留下的偏头痛也愈发严重,有时他耳鸣得什么也听不清,连视线都无比模糊。
  他深知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雷狮凭着对地形的熟悉,甩掉大半追兵。他知道要杀自己的不止一边的人,也肯定不会只有这一波。可他太累了,只想好好地歇一会。
  城中充满了硝烟的痕迹——他常去的茶馆塌了半边,残垣都是焦黑的;剧院的大门只剩下一边;雷家的门匾不知去了何处,半条春联苟延残喘地贴在门栏上,像根折断的红菱……最骇人的还是遍地的尸体和血肉,有的铺满灰尘,有的还泛着艳红……处处刺眼。雷狮麻木地走在大路中央,意识已经支配不了身体,最后他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茶馆旁边的那条小巷子里——那个代表着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小巷子意外的完整,所有岁月的痕迹都清晰如许,墙面斑驳的漆皮上攀满生机勃勃的绿,爬山虎在鲜血中重生,成了废墟中唯一亮眼的色彩。
  雷狮坐在地上,倚靠着墙面,他听见有脚步声正在慢慢靠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掏枪——算了吧,他想。
  有人走进了巷子里,逆光站立着。雷狮看不清他的脸,却又看得那么清楚。那双眼瞳倒映着爬山虎崭新的绿色,也倒映着雷狮身上浑浊的血污。
  “安迷修……”
  雷狮笑了笑,心说死到临头居然有这等好事,能在幻觉中再见一面——也算是了无牵挂了。他看见安迷修冲他举起了枪。
  雷狮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走马灯并没有到来,枪声响起,子弹却是蹭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而后是没入钝物的闷声,有人直挺挺地倒在雷狮身后。安迷修走近了,陷入小巷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雷狮。
  雷狮睁大了眼,混沌一片的脑子渐渐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他看着安迷修再次冲他举起枪——这次不是要清理追兵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雷狮的心脏。他听见咔哒一声,保险上膛。这一刻仿佛长过一个世纪,安迷修却迟迟没有开枪。
  雷狮早没了挣扎的力气,沙哑地咆哮起来:“开枪啊!安迷修,你有本事就开枪啊!你这个懦夫……你不就是想杀我吗?!”
  安迷修不发一言,面色沉静得可怕,显出一副无可辩驳的表情。这倒反衬得雷狮像是疯了,片刻后雷狮冷静下来,小巷中只剩下心跳与呼吸声。
  雷狮长叹一口气,再次阖上眼。
  他感到眼皮外的光被遮挡大半,面颊传来微凉的触感。一滴,两滴……他错愕地睁开眼,看着安迷修俯下身,轻轻搂住了他。
  “……对不起。”
  而后是嘭地一声枪响,剧痛席卷而来,雷狮感觉得到血液喷涌流出,位置却并非胸膛——安迷修一枪打穿了他的小腿。
  雷狮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小兔崽子,开枪还是我教你的呢。
  雷狮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他倒退着行走,就这样退出小巷,路过茶馆,剧院,雷家大宅……又途经军营和前线,走出纷飞战火,骨折和枪伤一一愈合,他又走到雷老爷子的墓前,看着棺材被抬出,父亲死而复生……时光像一盘倒放的磁带,一切失去的都慢慢回归。
  最后他看见狼崽子离去的背影,回忆戛然而止。
  ——雷狮睁开了眼。
  眼皮沉重,五感也不甚清晰,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天花板,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带进青苔的霉味。雷狮尝试着动了动指尖,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压住了。
  雷狮转过头,看见安迷修趴在床边,压在他的手上,棕发杂乱,衣服上还有血迹。屋子窄小而干净,只开了一扇窗,月光从窗外撒进来,照亮小块地面,流水般莹莹。床边的安迷修肩膀均匀地起伏着,雷狮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想起安迷修刚被捡回来之后没多久,自己发过一场高烧,对自己一向没有好脸色的安迷修破天荒地“孝顺”起来,又是端药又是送水,在自己身旁守了一整晚。那时候的安迷修大概是为了报恩罢,一点人情也不愿欠下,恨不得早些和雷狮撇清干系。
  那如今呢?自己也该谢他不杀之恩吗?
  他宁可安迷修大义灭亲,也不愿躺在这里接受人无缘无故的照顾。他又想起那个荒唐的毕业舞会,所有东西都是在那时乱了套,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过了多久,雷狮才再次从睡梦中醒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过了。睁眼时屋子被阳光照得亮堂堂,他撑着手半坐起来,环视房间。这间房不过十多平米,被几样家具挤得满满当当。他翻身下床,扶着墙走到客厅。客厅和卧室差不多大,边上有间浴室,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雷狮在餐桌边落座,端起粥碗,抽出下头压着的纸条。
  ——切勿出门,等我。
  出去也是送命,我何必呢。雷狮在心底没什么好气地说,伸手端起尚还温热的瓷碗,几口饮尽。
  桌子上还放了几本报刊杂志,雷狮百无聊赖地翻看起来。直到傍晚时分,门才被打开了。
  安迷修拎着些吃食走进屋子里,见到雷狮后明显舒了一大口气。
  雷狮微微挑起眉,“怎么?还怕我跑了不成?”
  安迷修把买来的饭菜摆到桌子上,摇摇头道,“先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粥。”
  雷狮自知伤情严重,最近恐怕得喝粥度日了,便接过粥碗默不作声地喝下。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吃完了晚饭。
  直到晚上雷狮才发现,这屋子只有一间卧室,安迷修显然没想把床让给伤员——地板实在是太潮湿,没法打地铺;沙发又是单人的,不能睡觉。最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躺到了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宽宽的一条沟壑。
  雷狮过上了蛀米虫般的日子,每天读读报纸看看书。安迷修会在每天下午回到这间小屋,每天都装束都不一样——长衫,中山装,军装,西服……连配饰和武器都有固定的搭配,服装风格大相径庭,换身衣服跟换了个人似的。
  雷狮对安迷修现在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但也不难猜出是挡派的地下工作者,这工作风险必然很大,但他并没有发言的立场。
  这样的日子让雷狮联想到母亲——每天守在一间房子里,等着那个人回来。这着实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不仅处处束手束脚还得完全收敛自己的情绪。
  生活也不是了无生趣。雷狮住下的第二个星期,安迷修带回了一只猫。
  那只小猫显然是从路边捡来的,瘦得皮包骨,身上还脏兮兮,有气无力地叫唤。安迷修把它擦洗干净,然后塞进了雷狮怀里。
  雷狮从前有一只猫,那只猫陪着他长大,是他儿时唯一的玩伴。雷狮的记忆中只剩下那只猫老态龙钟的样子,在父亲去世的第一晚,那只猫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雷狮一直觉得猫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喜净不喜闹,好像这样就可以独善其身。它们何尝又不寂寞呢?便和同样孤独的人靠在一起,互相获取温暖。
  雷狮并没有表现出非常的喜爱,但眉间的冰寒明显褪了许多,偶尔还会和安迷修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雷狮给那只猫取名叫太岁。太岁吃了点东西后便活泼乱跳起来,无恶不作,打破了好几个碗,可愁坏了安迷修。太岁在雷狮面前却是丝毫不敢造次,好像猫咪遇上了老虎,乖得像是怕老师的学生,唯唯诺诺地任人宰割。雷狮常把太岁放到腿上垫着看书,太岁也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动。
  雷狮住下的第三周,安迷修带回了一把梵婀玲。
  乐器半新不旧,音色也很普通,显然不是上品。换作几年前的雷三少,铁定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当下的雷狮却是细细地擦了琴校好弦,在安迷修说不清是期待还是黯然的眼神中拉了一曲。
  许多年后雷狮仍然能回忆起那个傍晚,小小的隔间内,桌上摆着饭菜,桌下趴着猫儿,桌边坐着少年郎。两人一猫沉浸在舒缓的乐曲中,连猫咪都不住合上眼皮。安迷修却只直直盯着雷狮,好像要把每根线条都镌刻在脑海里。这眼神弄得雷狮心里发毛——狼崽已经太久没有露出这般表情了。雷狮有些怀念的同时又觉得实在是担待不起这般“苦大仇深”的眼神。但眼神中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苦和仇却是雷狮不愿深究的,奏完几曲后他也想通了。心说,顺其自然罢。
   从前—《春光乍泄》
  雷狮住下的第一个月,安迷修带回了两张剧院包间的票。
  雷狮这个月都没有出过门,风头过了自会有下属来城中寻他,他不急这一时,便任自己沉溺在平静的幻梦中。在太阳完全落下后,安迷修用一条围巾罩住雷狮大半张脸,把人带了出去。
  街道上已经被清理过了,大的废墟还没能料理,但大多道路都是能走的。安迷修拉着雷狮在小巷子里东绕西绕,避开了所有人多的路段,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剧院。剧院的大门也修整过了,加上半边缺失的大门,虽然木材不一,但好歹部件齐全了。
  戏剧已经开演很久了,安迷修拉着雷狮小心翼翼地走进包间。
  今天上演的是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
  雷狮的腿脚还有些不方便,坐在太妃椅上等着安迷修把水果递到他嘴边。雷狮一副生来就该被人伺候的少爷样,边吃边嫌弃安迷修选的葡萄皮比肉厚。
  安迷修少见地笑了起来——其实对别人安迷修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唯独不把这灿烂的一面展现给雷狮,突然看见这稀有的笑,雷狮仿佛看见了从西边升起来的太阳。
  安迷修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迟迟不见褪去,半晌后他收起笑意,轻声道:“喜欢吗?”
  雷狮还沉浸在错愕中,好容易反应过来,“我挺喜欢这剧本的。”
  作为喜剧,《第十二夜》的情节并不复杂,讲的是一对孪生兄妹流落他乡后失散了,妹妹薇奥拉女扮男装,当了心上人公爵奥西诺的侍童,薇奥拉顺从奥西诺的命令代他向伯爵小姐奥利维娅求爱,奥利维娅却爱上了伶牙俐齿的薇奥拉,哥哥赛巴斯辛则被一个海盗所救。后来奥利维娅遇上了和薇奥拉长得一模一样的赛巴斯辛,将人误认作薇奥拉,与人交谈甚欢。经历了一番波折后,奥利维娅与赛巴斯辛喜结良缘,奥西诺也迎娶恢复女儿身的薇奥拉,皆大欢喜。
  台上演的已是最后一幕,奥西诺接受了薇奥拉的求爱,让薇奥拉去换上女人的衣装。
  雷狮透过玻璃看着舞台。安迷修则看着雷狮的侧脸。
  雷狮回过头时正正撞上了安迷修的眼神,那双绿色眼瞳不避不闪,眼中沉淀着讳莫如深的心绪,仿若不见底的潭水。那些情绪缓慢地燃着火光,一如初见时狼崽眼底幽幽的磷火,却从戒备变为了难以名状的情感。
  雷狮低笑半声,抬手揽过安迷修的肩膀。他偏头凑近人耳侧,鼻息轻轻扑到人脖颈上,低声道:“迁延蹉跎,来日无多,二十丽姝,请来吻我。”
  安迷修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下半句,“……衰草枯杨,青春易过。”
  雷狮眼中笑意更甚,闭上眼靠得更拢。
  安迷修喉结滚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触人的面颊。而后他偏侧过头,缓慢地吻上雷狮的嘴唇。
  
  之后的一切好像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雷狮盖棺定论,忍着一身难以形容的酸痛穿好衣服鞋袜,掀开被子出了房间。安迷修正背对着他站在橱柜边,雷狮走过去从人身后环住腰身,把下巴搁在人肩膀上。
  “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安迷修无奈道。
  雷狮偏头咬了口安迷修颈侧,“睡不着了。”
  “先坐着吧,马上做好……”
  敲门声打断了安迷修的话,门外传来男声。
  “安先生在吗?”
  两人皆是一怔,旋即正色起来。雷狮转身回了卧室,带上门。安迷修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是个穿着军装的矮小男子。安迷修回头确定卧室的门关紧了,这才打开门。
  “李先生,”安迷修微笑起来,“您有何贵干?”
  李先生支着脖子往屋内看了一圈,背起手晃头晃脑地说,“唉,李某也是有公务在身啊……最近城里不太平,已经惊动到上头了。这不,让我和手下挨家挨户检查来了。扰了安先生清净,实在是对不住。”
  安迷修让出条道,笑着点点头,“哪有哪有,您请。”
  雷狮进房间时太岁从衣柜上跳了下来,跑到雷狮的脚边蹭人的脚踝。雷狮一把捞起猫咪,然后钻进了衣柜里。这样子颇像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但他也没有别的去处——窗台太高,而他脚伤还没痊愈。更何况,雷狮这几日在报上见了三次自己的通缉令,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昨日去剧院也是晚上才出的门。
  衣柜里狭窄无比,雷狮只能勉勉强强地缩在一角,太岁似乎并不喜爱这环境,又从柜门挤了出去。雷狮拉拢门,屏气凝神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安先生一个人住?还是单身罢?”
  “嗯。”
  “可惜可惜——安先生一表人才,若是有个贤妻便圆满哩。不愧是读书人呐,哪像我们这些粗人,你这么大的时候,小孩都能上街啰。”
  “先生说笑了,在下这般德行能有人看上就算好的了……每间屋子都要瞧过吗?”
  “嗳,不用那么麻烦。就是走个形式,想着顺道登门拜访一番,您这又不可能……”
  “哐当”一声,雷狮猛地警醒起来——是卧房内瓷瓶落地的声响。
  “是在下养的猫,总爱闹腾。”
  “猫?安先生果真高雅,这年头连人都吃不上饭了还要搞慈善。你别说,我倒还挺喜欢这些小宠的,可放出来让我瞧瞧么?”
  “那是自然。”
  嘎吱——卧室的门推开了,两人的脚步声缓慢走近。
  “您看,就是这猫崽,调皮得很。”
  “啧啧,花瓶品相不错,打碎了怪可惜的——安先生今后还是注意着点,免得又被……啊呀!这猫怎的!”
  “抱歉抱歉,它认生——太岁!不许!”
  “这小畜生……啊!……他妈的!”
  “太岁!”
  以后—《胭脂扣》
  雷狮听见猫咪发出低声的呜咽,有如野兽一般嚎叫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外头又是一阵杂物坠落的声响,混杂着那李先生的痛呼与惊叫,还有安迷修的呵斥。
  最后所有的吵闹都归于一声枪响,雷狮猛地握紧了拳头,呼吸也为之一滞。
  “啐!这该死的畜生……安先生,医药费就不用我说了吧……你说这小畜生可不可恶,看看!竟咬掉块肉!当真可恶……”
  “……您请回罢。”
  “甚么?这畜生把我咬掉块肉,你就要赶我走?这满地的血可都是……”
  “李先生——您的枪是洋货吧?我前天在码头可都看清楚了,城里的日本人刚进了批一模一样的——您上司知道您这枪的来路么?”
  “……他妈的!……就当老子今天出门遇到了疯狗……真他妈晦气!所谓的读书人也就这点素质了。自己养的畜生都教不好,还教甚么人!混账玩意!……”
  “慢走不送。”
  躲在衣柜里的雷狮咬着牙,拳头握得死死的,愤怒到缺氧,几乎喘不上气来。好像又过了一个世纪,衣柜门才被人从外头打开了,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黑暗。雷狮蹲坐得手脚发麻,站起来时险些摔了,被安迷修一把托住。
  雷狮推开安迷修的手,望着一地狼藉。花瓶的碎片和猫咪的尸体躺在一起,鲜红的血迹像是地砖上粘的麦芽糖,难以抹去又黏糊无比。
  “你为什么没阻止他?”雷狮蹲下来,抱起太岁冰凉的尸体,语气平淡到近乎冰冷。
  安迷修摇摇头,“我没想到他会开枪……对不起。”
  “死的是你的猫,跟它说对不起去。”
  “雷狮……”
  “方才我也想通了——这鬼地方是不能再待了,我今晚上就拾掇着出城。”
  “这几日城里戒严,怕是不好出去。”
  “不好出去?我看你是不想放我走罢。你门路这般多,放个人出城不是分分钟的事?或者说你还打算让我待多久——等着我回去看手下造反?”
  “雷狮,你冷静些,听我说。这几日出城真的不妥当,好几边都在找你,这住所我从没让别人知道过,今天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所以才非走不可,待在这等着人来抓?”
  “那姓李的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还和日本人有来往,我方才威胁过他,他回去不敢打胡乱说。所以这一阵子应该不会有人来,你最好多留几日,等戒严过去了再走也不迟。”
  “呵,那你干脆一枪给我个痛快——留了一个月你也该知足了罢?——还有,你别以为那事儿就这么完了……我绝对不会忘了你让我吃过枪子儿……上头是让你杀了我罢?你这样违逆组织,和刚才那人有甚区别?”
  “雷狮,够了。你明知这二者全然不同——或许你的确该走了,我送你到城门……戌时就出发。”
  “刚刚不是还不松口么?现在怎么又能出城了?”
  “雷狮……”
  “安迷修,你早该你知道留不住我。”
  “……我一直都清楚,所以你真的该走了。”
  那场争吵最后是怎样结束的雷狮早记不清了,记忆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和安迷修无奈却隐忍的脸色,那时候觉得难以忍受的愤怒后来却完全淡忘了。正巧那晚守城的官兵喝了点小酒,城外又有人接应,雷狮便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他没有和安迷修说再见,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更不知道安迷修有没有目送他远去,有没有露出复杂的神色来。不要回头,不要再想。反正我全都不在意——雷狮这样告诉自己。
  战火已稍稍平息,这几日晚雷狮的下属一直都在城门巡查,也派人进了城寻找雷狮的下落。这一仗损失惨重,雷狮回去后立马全身心投入军务,让自己没有闲暇时间去胡思乱想。他先是大刀阔斧地清理门户,又补充了些物资,增强火力。盯着他的那些人愈发谨慎了,似乎是认准了雷狮是块硬骨头,也不急着再动手,反倒开始给起好处来,劝雷狮投诚。
  这世道有甚么诚可投的?加入那些派别不过是自寻烦恼,还不如自己单打独斗来得潇洒。恐怕是没见过这样软硬不吃的军阀,各家这下倒团结一致起来,把矛头指向辽阔大地上所有军阀政权。
  局势紧张到极致,好像在刀尖上走路,一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雷狮每日都顶着强压练兵、上阵、防守,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每一步棋都不能走错,也绝不能走偏。
  转眼已一月有余,雷狮连续几日没好生吃饭睡觉,憔悴得像棺材里捞出来的纸片,身量也瘦下不少,白粉一搽便能去剧院客串僵尸了。他搬回了雷家的宅院,处理完军务就去亭子里坐着,看假山假湖和阴森森的园林,神思落进水塘,和涟漪一起圈圈荡开,满塘星月都泛起微波。
  他常常想起那个夜里,他环着狼崽子的手臂纠正人的动作,吐息好似不经意落在人耳侧。一向泰然自若的狼崽子便会因此自乱阵脚,在琴弦上扯出几个突兀的音符。
  雷狮不信命,有时候却觉得命运弄人。——就好像他没和安迷修说再见,他们却还是再见了。他受邀去看戏,邀请函惨白着脸被塞在牛皮纸信封里,活像讣告。邀请他的是戏院当红的正旦——雷狮已有很久没去过戏院了,别说这正旦,就连戏院班子换了多久他都不知道,只晓得早不是他熟识的那些戏子了。背后的“东道主”是谁他也一概不知——想要他命的人实在太多,不是每个人都能被记住的。他一向高傲恣意,单刀匹马地赴了鸿门宴,只腰间别了把手枪,倒是不出意料地在戏院门口就给人搜走了。
  戏院里热热闹闹,或陌生的或眼熟的,都是一表人才——不是地方上的军阀就是土匪,个个无比警惕,眼里都透着满当审视,笑容假得像政至家的空话。也有几个音调高的,举着酒杯发表高谈阔论,混着细细的小曲,仿佛膨胀的玻璃泡,随时都会跟紧绷的神经一同破碎。
  雷狮找了边上的一桌落座,好像图清净的都跑到了这儿,桌边的另几个人都穿着齐整军服,年纪比雷狮大了不少,正低声交谈着,面色严肃得仿佛在讨论国库收支这等大事。
  那几人见雷狮坐下,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同雷狮客套几句,便再没下文。雷狮对那些事全无兴趣,接了小厮递来的茶水,抬头看着杜丽娘徐徐步上戏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这出牡丹亭演得颇为乏味,杜丽娘腔调端得高,眼神却丝毫不灵动,甜言蜜语唱得好似口蜜腹剑,和身材单薄得像纸的柳梦梅站在一块,好不登对——活像对落难的苦命鸳鸯。
  雷狮听得眼皮打架,却被台下一阵吵闹声蓦地惊醒。他不经意望向吵闹的那边,只见一人姗姗来迟。来者着一身挺拔军装,绿眸半敛,唇角带笑,同周围的人轻声交谈着。雷狮险些把茶杯摔了,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被那人抓了个现行。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狼崽子眼中所有的笑意都褪尽了,平静到近乎淡漠,最后安迷修先移开眼神,看向了戏台。
  雷狮捏紧了茶杯。
         以后的以后—《黎明不要来》
  心头的酸涩连绵不绝,几番涌上喉头,他从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今日却被那一眼望穿了心上的铜墙铁壁,不禁也感怀起来。记忆中的少年郎不知是何时变了模样——或者少年一直都是那样,那些情义不过一时兴起,待到黄粱梦醒,再寻不到踪迹。何苦呢?雷狮摇摇头,眉头那点愁绪随着乐声消散了。
  戏演得断断续续,剧情频频跳跃,略过好多内容,不过半个钟头便到了最后一幕。台下的一开始都紧张得不行,到后头就跟被集体催眠了似的,睡意浓郁,个个没精打采。雷狮反倒清醒得很,不知不觉间捏出了一手冷汗。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那声音分明刺耳,腿却不像长在自己身上的,根本迈不开。他看着血花绽开,染红桌面和地板。雷狮明了茶水里加了些东西,也晓得自己恐怕难逃一劫。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也设想过各种死法,好像在想当如何解脱。身边一片混乱,枪声接连响起,满堂的人炸开了锅,惨叫和痛呼此起彼伏。
  雷狮却不想四处逃窜,那样子太狼狈,还白费力气。也许一开始来赴宴时自己就抱有一了百了的心态罢——这辈子也当知足,既然已了无牵挂,那如何都没所谓了。
  茶水里加的大概是蒙汗药一类麻痹神经的东西,他偏生还喝了两杯,这会儿视线朦朦胧胧,耳朵里也只剩下嗡嗡声。
  “……雷狮!”
  他听见急促的呼喊,那声音他不能再熟悉了——他听着那声音从少年的嘶哑变到成熟的低沉。下一秒撞上他的是温暖的胸膛和手臂,他被扑过来的人紧紧抱住,压倒在地。
  雷狮被扑了个猝不及防,后脑勺重重砸到地上,一时头晕眼花,下一秒却立马醒过来,连药效都退去。他环住突然抱住自己的安迷修的背,片刻后僵硬地抬起手。
  血红浸渍了掌纹,朝着四周散开,如同条条江流,蔓延整片手心。
  雷狮颤抖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架起安迷修,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脑子里已经不剩下别的念头。
  ——他替我挡了一枪。
  雷狮咬着牙,跌跌撞撞把人拖到了杂物间。他用柜子抵住门,带着安迷修坐到了角落,让人靠在自己怀里,又撕扯下自己的衣角,压在安迷修的伤口上,死死掐住安迷修的人中。
  安迷修脸色惨白,紧闭着眼,眉头皱得死死的,这会儿总算是睁开眼来,只是已眼神不再那么清明了。他看见雷狮,勉强地笑了起来,“……你没事就好,我还有点话要跟你说。”
  雷狮见人醒过来,有些慌乱地把人扶起,“你好好歇会儿……等下我带着你从后门跑……出去之后我们就去找医生……”
  安迷修轻声说,“……来不及了,你听我说……”
  雷狮忍无可忍道:“闭嘴!我让你好好歇会你听不懂吗?有什么出去了再说,你先给我……别说话了!”
  安迷修缓缓地摆头,“别这样,我真的很怕我说不完……你好好听我说,不要着急,好么?”
  “好……好……你说,我听着。”雷狮总算妥协,低下头环抱住人,把头靠在安迷修的肩膀上。
  安迷修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吐息抖得不那么厉害,缓慢开口道:“……遇见你之前我过的日子挺差的——战火一燃起来我爹便跟着几个弟兄去参了起义军,两个月后我爹被老乡捎了回来——只是条孤零零的胳膊。乡人带着那残骸赶了三天的马车,那胳膊到我娘手上时已被驱虫啃食得见骨了,骨头白森森的,肉又血淋淋……我不相信那是我爹。我娘却很快认定了,整日痴痴地抱着胳膊坐在院子里,嘴中念念有词,半个月后便不见了踪影——找了几天后,我在井里捞出了她的尸体。我爹的那群弟兄最后回来的只有一人,他告诉我,杀我爹的仇人是东边最大的军阀……是吃人的滋本主义家,他们夺走了我爹娘的命。家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便独自向东边去,一路风餐露宿,吃干粮和草根,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儿。我在一家包子铺当小厮,勉强维持生计,脑子里混沌得很,想着要替我爹完成保家卫国的愿望,又想着要替我爹娘报仇,但都不知要如何去做。我行尸走肉一样地工作了几日,刚领的工钱就被一群混混抢了,我只好和他们打了一架……然后我便遇到了你。
  我从没见过那样好的衣料,一看就是名门望族的大少爷……看起来又不是娇生惯养的懒汉,反而很英气,就好像傲了点。我那时没别的去处,想也不想便跟你走了,去到雷家我才发现你就是那军阀的儿子。我后知后觉地开始恨你……只因为你是雷家人——那时还太小,无法辨别是非,空有一腔热血,总被他人的话左右,好像你就是我杀父仇人一样,这观念直到我懂事些才扭转过来……哪来的什么仇人啊,你们对付的也是外人,我爹的死能和雷家有什么关系呢?但来雷家的前几个月我一直很郁结,每天都在纠结要如何杀你……可你不是那么好撞见的,好几天过去我才又见了你一面,我恨不得在你身上瞪出个窟窿来——你甚至还不知道我名字——我气得胃痛,你却走过来拍拍我的头,让我饿了就去吃饭……我知道我那时傻得可以,你别笑啊,你笑了我就讲不下去了……”
  安迷修伸出手抚上雷狮的面颊。雷狮低下头,把脸贴上人手心,哭笑不得,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可以,他放轻语调,尽力压抑嗓子里的抽噎,“好……我不笑了,你接着说……”
  “我说到哪了?……噢,后来我在雷家住下了,那时候我挺讨厌你的,因为你总让我做些我不喜欢的事,还非要带我去那些地方……可给我置办衣服,买书买笔墨纸砚的也是你。虽然你好像目中无人,无所事事,对家族一点也瞧不上眼,但其实你也只是想以单独的个体存在罢……你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你会很有出息。我们的个性差异太大,我早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你也很清楚……毕业晚会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要走,我怕再不走就一辈子都走不掉了。我在学校里就进了组织,一直都做的是地下工作——我那天是被派去杀你的,可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杀你。我知道我这样做好像不对,但那些人也不是所有时候都是对的,他们也有糊涂的时候,比如这次要把你们赶尽杀绝……我试过别的法子提醒你,但你还是来了,我猜得没错……你就是故意来送死的。
  但你何必呢?觉得没意思了么?你只是太累了,休息好了你会明白的……我今天做的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我一点不后悔。你告诉过我,你这辈子都不会为任何事后悔,所以……雷狮,你千万……不要有负担,认定自己要替谁活下去,你完全不必那样——我知道你不会的,你只为你自己活……这样……挺好……”
  那声“好”字轻飘飘地落进灰尘里,随着狼崽子的呼吸一同弱下去,再没了声息。镶玉的眼睛再不会睁开了。
  雷狮垂下头,合上了狼崽半闭的眼皮。狼崽伴他度过了最美好的年华,也带走了他所有的青春恣意,那些没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的岁月随着狼崽的离开而顷刻吞没了他。破旧的窗户被乱风刮开,雷狮抬起眼,看见远处高高的戏台,背后是熊熊火海,戏子在一片热浪中舞起衣袖,身姿娉婷,戏腔婉转,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末]
  话说那说书先生一敲惊堂木,故事到这儿便了了。
  两枚大洋落到桌边,台下唯一的观众拍了拍手,“这故事讲那么多年了,还说不腻味么?”
  说书先生望向人的眼睛,终是长叹一声,
  “——也只有你一人还在听了。”
  
  
  【完】
  
  
  注释:
  ①:出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
  ②:出自汤显祖《牡丹亭》(结尾戏子言同出处)。
  
  
  后记:
  “这是光明的季节,也是黑暗的季节。”于我而言,《双城记》开头的这段话用来形容民国年代再合适不过了。那个年代拥有最罗曼蒂克的艺术与思想,也有最血腥黑暗的压迫与斗争。一直都很想写写民国时期的故事,最近总算有了些头绪和想法,便有了这样一篇文章。
  因为耗时过长,短时间内我没办法再读这篇文了,会完全看不进去,会在下周末再修改。
  以后想到什么再来补补吧。
  感谢您能阅读到这。

  
  
  

我的天这也太美丽了,比想象的场景美丽一万倍😭😭😭我永远喜欢狸狸大宝贝

椰丝冻好吃:

 @柳予君 美丽的君锅锅生日快乐!!!!

画了苹果糖的结尾 啥不好偏偏选了最虐心的一段我へ(;´Д`へ)

表现不出那种美好的感觉岂可修 跪着求大家去看美丽原文点我看doki夏日祭

※图片较大 流量慎点

【安雷】りんご饴

  BGM–《いのちの名前》
  
  
  
  
  安迷修第一次见到雷狮的时候,雷狮正在吃苹果糖。
  彼时两人看起来都还是犯中二病的幼稚年纪,雷狮穿着黑色的羽织站在人流里,脚下的二尺木屐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好像庙堂传出的木鱼声,在安迷修心中久久不散。
  咔擦——他听见雷狮咬碎苹果糖外层薄脆的糖衣。黑发少年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了,一面环顾四周一面缓慢地咀嚼下咽,白皙脖颈染上灯火的颜色,紫色眼瞳也融进一片喧嚣里。
  周围那么吵那么闹,安迷修却只听得见少年的木屐声。他便任由那声音走进初次敞开的心扉。
  ——十三岁那年的夏日祭,安迷修记下了黑发少年吃苹果糖的样子。
  
  
  
  
  *
  最后的烟火在空中燃尽,色彩散去后露出璀璨的夜空,漫天繁星昭示着明日的晴朗。安迷修踩着木屐一步步地走上石阶,阶梯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抬眼可见朱红色的鸟居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微凉的风灌进衣袖里,他拢了拢玄色的袖口,呵出蒙蒙白雾。石阶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光滑无比的石头铺满了银色月华。旁边的灌木丛里立着一座地藏菩萨的小祠,陈旧的木顶藏在叶片之间,漆皮已脱落许多,只有一个小小的苹果糖躺在菩萨像的脚下,在灰白和青色中那片红显得格外鲜艳。
  安迷修停住脚步,在台阶上半蹲下来,看着那抹红色——他不喜欢吃苹果糖,可是妹妹很喜欢,每次夏日祭看到苹果糖她总会挪不动脚,拽着哥哥的衣角说想吃,直到咬到黏腻的糖衣才会满足地笑起来。如果她还在的话……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把鼻腔中的酸涩感抽离。他闭上眼,重又站了起来,朝开字型的鸟居走去。
  咔擦——咔擦——
  他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安迷修瞪大了眼睛,他看见一身黑发黑羽织的男孩坐在废旧的祠堂前,手里捏着苹果糖的细杆。
  安迷修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木屐下传来清脆的质感——他踩碎了一块破烂的瓦片,这声响动惊动了祠堂前的少年,那少年总算抬起头,露出鸦睫下盈盈的紫瞳。
  “实在是抱歉,如果有打扰到您的话……”安迷修小心翼翼地看向少年,却对上人略微诧异的眼神。
  那双紫色的眼睛突然和遥远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在一起——我见过他,我一定见过他,在某一个美丽的夏夜,那时候自己还不是孤身一人。或者说,夏日祭上的每个人都不是,只有眼前的黑发少年,咬着苹果糖,形单影只地,慢慢地走在人群里。
  少年眼中的惊诧转瞬即逝,下一秒他便合上眼,笑着叹了口气,“原来是你……”
  “——安迷修。”
  安迷修看着少年,眼神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紫眸半眯,双手环胸道:“这不重要。只要你记住我叫雷狮就行了。”
  雷狮?
  安迷修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看着眼前的少年又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对啊,只要自己记住吃苹果糖的少年叫作雷狮就够了。
   至少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安迷修对自己的高中生活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他没有任何知心的好友。与其说是被人孤立,还不如说是他孤立了全世界。但他并不在意有没有朋友——他认为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可每每看见班上的同学们在一起嬉笑打闹,交流昨晚的棒球赛或是杂志上新连载的漫画时,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的安迷修仍会感觉孤独。
  在失去妹妹以前他还是有不少朋友的。意外发生后他变得越来越孤僻,不愿与他人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他知道时间是宽容的,它会让他淡忘她。可至于去忘记的时间——安迷修觉得会是一辈子。
  他会一辈子活在愧疚自责之中——只有一天是例外。
  每年的夏日祭安迷修都可以短暂地忘却妹妹,因为这一天是属于自己和雷狮的——那个只在夏日祭显灵的神明。也只有在这一天,安迷修才能露出久违的微笑,告诉雷狮这一年发生的事。想到这里,安迷修加快了步伐,在晚风中走上石阶。
  雷狮站在鸟居下,静静地看着安迷修走上石阶,他穿着纯黑的纹付羽织袴,本该不带褶皱的衣襟大敞着,露出暗色的内衬。
  安迷修把手上的苹果糖递给雷狮,挠挠自己的脸颊,“抱歉……久等了。 ”
  雷狮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白净脸蛋上游动着枝叶间泻落的月光。他张嘴用虎牙咬破糖衣,几番咀嚼后皱眉道:“这糖也太甜了。”
  安迷修盯着人滚动的喉结,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挪到自己的鞋尖,“可去年我也是在这家买的,那时候你还说不错呢。”
  雷狮撇撇嘴,不置可否。直到一口一口地吃下整块糖果才再次开口,“我想去捞金鱼。”
  安迷修睁大眼睛,“你想到祭典上去么?”
  “我要捞金鱼。”雷狮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他的嘴边还粘着糖渣,像个执拗的小孩。说完他便朝祠堂外走去,走下石阶。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金鱼。”安迷修笑了起来,跟上雷狮的步伐。他们穿过清凉湿润的月色,山脚的集市闪耀着淡淡的暖光,熙熙攘攘的人流密布在小铺前。不一会儿他们便走进了那片人群中。
  “你又长高了呀。”安迷修看着始终比自己高几厘米的少年,轻笑道。从初遇起雷狮就比安迷修高几厘米,无论安迷修怎么长高,这几厘米似乎都不会变动。
  雷狮舔了舔嘴角,得意地哼笑半声,“我会一直比你高的。”
  安迷修眨眨眼,“我还以为神明大人是不会长大的呢。”
  他们踩着石板路走到了一家小店前,几个穿着浴衣的小孩正嬉笑着用纸网舀出摇头摆尾的金鱼,银铃般的笑声闯入二人的鼓膜。雷狮坐到水池边的板凳上,接过店主递过来的小网,低头专心致志地捞金鱼。
  安迷修摸出零钱拿给店主,然后在雷狮旁边坐了下来。
  “和你是一样的。” 一只红色的金鱼摆着尾停到薄薄纸面上,雷狮便轻而易举地将它舀进一边的水袋里。 他转头看向安迷修,“——我会和你一起长大。”
  安迷修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睛,他想起儿时最爱吃的罐装水果糖,葡萄味的硬糖在阳光下便是这般透亮的颜色。他喉结滚动,看着雷狮拎着金鱼起身离开。
  ——他会和我一起长大。
  安迷修将这句话细细地品尝下咽,最后它化作苹果糖一般酸甜的味道,悄悄溜进心底。
  ——和我一起。
  他勾起唇角,跟着雷狮走进人群。
  雷狮看起来像是在漫无目的地逛街,带着安迷修越走越偏,最后走到了人迹寥寥的庙会边缘。流水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抬眼可见废弃的火车轨道,枕木上铺满鹅卵石。 水声越来越大,雷狮走到河边,在浅滩边半蹲下来,把那条金鱼倒进了水中。
  安迷修远远地站在岸边,看着雷狮脱下木屐和二齿袜在河边坐下来,把脚伸进了河水里。
  安迷修犹豫片刻,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向雷狮。慢一点,再慢一点……他想,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掉下去,也绝对不能吓到雷狮。
  他在雷狮身旁小心翼翼地坐下,转头向人的侧脸。
  雷狮抬眼看向河对岸,说:“我喜欢这里。”
  大桥搭着轨道跨过宽阔河面,对岸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晃着,远方不时传来缥缈的汽笛声,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星空倒映在上头,像是散落的灯火。喧嚣被遗忘在身后,只剩下眼前静谧安详的画面。
  “很漂亮……可我不喜欢。”安迷修叹了口气。
  雷狮把目光投向安迷修的侧脸。
  安迷修低下头看着河面,轻声说,“我妹妹在这里离开了我。”
  风轻轻拂过河水和二人的脸颊,雷狮拨开额前的碎发,沉默地看着银色的河水。半晌后发问道:“你很想念她吗?”
  安迷修点点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紧盯着眼前的一方水面,生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落下去。
  “逝者已逝。”雷狮搅乱一滩月色,声线是安迷修从未听过的柔和,那双紫眸盯紧了安迷修,“但生者的生活还要继续。”
  安迷修合上眼,叹了口气,“……明年我就要去京都读大学了。”
  “我该说恭喜吗?”
  “所以明年这时候……一起逛夏日祭吧?”安迷修没敢看雷狮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要化进风里。
  雷狮转过头,眯起眼看向耳尖微红的安迷修,勾唇笑了起来,“好啊。”
  
  
  
  
  
  太阳才刚刚落山,夕阳泛着浅淡的橘红,和酱紫的天空交融在地平线处,像是蛋糕上滴落的奶油。
  安迷修做完毕业演讲赶到庙会时祭典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山下的祭坛上穿着巫女服的女孩正在跳舞,前来观赏的人群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安迷修站在人群的边缘,朝祭坛的另一边望去。
  他一眼便看见了雷狮黑色的发顶,和那双引人瞩目的紫眸。
  雷狮冲他笑了笑,转身走开。 安迷修费力地挤进人群,向着雷狮离去的方向一点点靠近。他走进两边都是小店的狭窄街道,瞥见雷狮头巾的一尾转入拐角。
  他急忙跟了上去,每次都只能看到雷狮的后脚跟或是头巾的尾巴,兜兜转转下来他又来到了那条宽阔的河边。
  河边空无一人,细微的流水声混合着风吹草叶的声音,水面倒映着星河,却不见雷狮的身影。
  安迷修望向河对岸,他看见雷狮站在岸边,正弯腰脱下木屐和袜子。
  安迷修瞪大了眼,冲着对岸大喊:“雷狮!”
  雷狮抬眼看向安迷修,冲人歪头一笑,继而纵身跳入水中。
  水花溅起又落下,涟漪一圈圈荡开,不消片刻便重回死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迷修呆愣地站在原地,感到浑身发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再这样了……
  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
  于是安迷修闭上眼,任由自己摔进河水中。
  水冷得像是刚刚融化的冰,刺入骨髓的凉意让安迷修颤抖起来,他闭着眼拼命地往下划水,伸出手去够那不知掉到何处的少年。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吸气,冰冷的水呛进气管灌进食道,他费力地扑棱着,像是搁浅岸边拼命挣扎的鱼。
  “安迷修。”
  安迷修听见雷狮的声音,下一秒他便被一双冰凉的手拽住了手腕。然后同样没有温度的唇瓣贴了上来,渡进空气和苹果糖的甜馨。
  “——睁眼。”
  仿佛咒语一般,安迷修乖乖地睁开眼睛,他先是看见那双紫眸——乖戾的,鲜艳的色彩。周围是交横的藻荇,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避开了水中的两人,安迷修看见小小的气泡围绕在他们四周。黑发紫瞳的少年微微扬起唇角。
  “你现在还害怕吗?”雷狮并没有开口,他的声音却传入了安迷修的脑海。
  安迷修望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雷狮伸手扣住安迷修的双手,带着人往更深处沉去,安迷修看着人白皙的颈侧和耳垂上小小的紫色晶石,觉得整个世界无比安静。就连自己心中那些杂乱不堪的情绪都沉淀下来了。
  头顶的水面投下粼粼波光,映亮了水底和雷狮的脸颊,雷狮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你可以向我许一个愿,它一定会实现——无论这个愿望是什么。我保证。”
  雷狮看着安迷修,那两颗葡萄味的糖果闪亮亮的,像是拨开蚌肉露出的珍珠。
  安迷修闭上眼——他想,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
  
  
  
  
   电车在终点站停下时只剩下安迷修一个人了。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走下电车,傍晚的阳光打在站台上,拉出他长长的影子。一尘不染的地面倒映出他挺拔的身姿和憔悴的面容。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站台外走去。家乡的街景几乎没有变化,让他有种时间真的停留在了五年前的感觉。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他眼前晃过一片血红,紧接着是剧烈的眩晕感。
  他揉了揉太阳穴,暗暗告诉自己,今天是夏日祭,是你和他的时间——暂时忘掉其它事吧。
  棕发青年沿着街巷走向熟悉的后山,街上的行人都穿着漂亮的和服,只有他穿着格格不入的黑西装,像是刚刚参加完葬礼的打扮。
  他慢慢地走上看起来好似通往天空的石阶,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连风儿都为他慢下脚步,树叶也都不再响动。
  朱红的鸟居已经有些褪色了,一身黑色和服的青年站在鸟居下,比记忆中成熟不少的面容带着一如既往的淡笑。
  “雷狮。”安迷修如释重负地念出那个名字。
  “怎么?以为五年不来就找不到我了?”雷狮双手环胸,眼神调笑,“——我的苹果糖呢?”
  “抱歉……我忘了。”安迷修歉然地摇摇头。
  年轻的神明大人似乎有些不满地皱眉,最后叹了口气,“罢了,那糖的确甜过头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
  雷狮的话语被安迷修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安迷修把头埋在雷狮的颈侧,声线哽咽, “雷狮……你说你会和我一起……那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去的话,你会不会跟着……”
  雷狮一把推开安迷修,扶着人的肩膀质问道:“你想干什么?!安迷修,你是不是疯了?”
  安迷修摇摇头,吸气道,“我只是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出什么事……”
  “你要不要这么伟大?”雷狮彻底发了火,大吼起来,“自杀之前还来问问守护神的意见,你要真活够了你就该十五岁的时候和你妹妹一起跳下去!”
  安迷修不怒反笑,眼底却满是苦涩,“我也想啊……可我偏偏就活下来了……”
  雷狮努力平复后轻声发问,“……到底怎么了?”
  “……有个小女孩在我面前出了车祸——我只差一点就能抓住她,只剩一厘米不到的距离,可她还是走了……她比安莉洁那时候还要小一点,那么瘦那么小的身体,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她们那么像,我真的……”
  安迷修靠到雷狮的肩上,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颤抖的气音。雷狮伸出手环抱住他,半晌后安迷修听到了雷狮郑重的声线。
  “安迷修,你想好要许什么愿望了吗?”
  天边的烟花嘭地绽开,流星般四散溅落,星星点点的亮光极快地消散在空气中。
  安迷修的指腹覆上雷狮的面颊,看着那双紫眸说,“我想好了。”
  朵朵烟花在天边盛放,亮眼的颜色几乎刺痛了安迷修的眼睛。雷狮低头贴上安迷修的唇,轻轻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
  唇面上的温度渐渐消失,最后眼前的雷狮变成了一片透明,和烟花一起落下帷幕。
  安迷修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
  安迷修穿着和服,一步步地走上长长的石阶。
  两侧的树林摆动着枝叶,路边的地藏菩萨脱了色,却仍然在微笑着。脚下的木屐踩在湿滑的青苔上,他只能减慢速度,让自己稳当地走上层层台阶。
  他抬眼望向朱红的鸟居,崭新的漆色是那么的刺眼。他问自己,我是要去哪里呢?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要去到祠堂里,有人在那等着你。
  于是他便加快步伐朝山上走去,夜风飒飒地拂过玄色的衣袖,带得衣袂上下翩飞。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会是什么事呢?他感到头晕脑胀,只能尽快地往前走。
  他穿过鸟居,走进祠堂,看见小小的,蓝色的身影蹲在祠堂门口,淡粉色的指尖推开一块块碎石。然后她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安迷修。安迷修张开双臂接住人,拥住人软绵绵的身体。
  “哥哥……”他听见稚嫩的童声,低头看见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眼底映出天空中美丽的烟火,“——烟花,好漂亮啊……”
  安迷修抬起头,看见星火绽放。
  他瞬间便湿了眼眶——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那件很重要的事。另外一个人要陪自己看烟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烟花那么漂亮,可他又觉得那么那么的悲伤,好像和烟花一起绽开的还有他的所有。
  小女孩轻轻扯了扯安迷修的衣角,“哥哥,我想吃苹果糖。”
  安迷修看着小女孩,仿佛看到人的身影与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重合在一起。安迷修看见少年在烟花下转过头,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映上半边星火的颜色,紫色眼瞳浸润在月光里,显得湿润柔和。他听见少年轻声说,
  
  
  
  
  
  “安迷修,我想吃苹果糖。”
  
  
  
  
  
  [Fin.]
 
 
  
  

曦哥是神仙吧😭😭😭😭

咸龟曦:

【我的世界因你染上色彩。】

是看了君哥的论坛体画的15551超棒!!
根本画不出那种感觉
还画错了好多😭😭😭【手一顺把护额画成了头巾我超级蠢】

是只有雷狮头巾出场的安雷了🐢🔫
悄悄 @君哥嗝嗝嗝